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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戰戰兢兢,謹言慎行。
他說:“跟我進來。”
她低眉順目,進門,換鞋,亦步亦趨。
他頭也不回,邊脫外套邊問她:“喝點什么,茶、咖啡、或者果汁?”其實,這些家里都沒有。
這里,甚至沒有生活的氣息。
因為,它的女主人,徹底遺棄了它。
重逢后,他時常思考——假如七年前的那一夜,他放棄親自指揮搜捕陶遠錫,選擇回到這里,那么,結果會不會大不相同?
就算她從此怨上他,但至少,她不會獨自一人帶著他的孩子,在那完全陌生的城市,打落牙齒和血吞,摸爬滾打那么多年。
不會遇上言休,也不會有何曉佐……
誠如他所料,她訥訥的回:“不、不用了,謝謝。”生疏而客套,如混進茶餐廳想歇個腳的過客,不想被眼尖的服務員發現,極力掩飾吝于付出,可還是泄露出了生硬周旋的尷尬。
他把外套隨意丟在一邊,開始解金屬質感的袖扣,微微轉過點頭,眼角余光睨著她,不溫不火的語調:“你確定?”
她垂了頭,抿了抿干澀的唇:“可以給我一杯白水么?”
他把袖子挽起來,露出結實小臂,不管她看沒看,都對著她點頭:“稍等。”找出水壺,要現燒。
飲水機很方便,可存在常識性問題——因顧及使用壽命,最高溫也只燒到九十幾攝氏度,眾所周知,一百攝氏度才算開水,半開不開的自來水喝了不好。
哪怕僅這一次,他也不想隨意糊弄她。
她局促的坐在沙發上,安靜的等鉆進廚房的他。
這一幕,似曾相識,而她只是皺緊眉頭,默默的念:不要亂想,曉佑在等我!
燒夠她喝的,不需要很久,也給了他醞釀好情緒的時間,端著水杯出來,放到她右手邊:“熱,涼涼再喝。”
她看著杯中水,從輕蕩到無痕,正要開口,卻被他搶先一步。
“還記得……”這是追憶最慣用的引語,可她哪還有什么印象。
見她一臉戒備,他搖了搖頭,自嘲的笑笑:“聽過大海在唱歌么?”
她的表情由戒備過度到茫然,又轉為面試的謹慎:“沒有。”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轉到窗前貝殼風鈴上:“我的妻子,還愛著我的時候,一直想這樣對我說,可我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她繃緊身子,雖然記憶混作一團,她認為自己是“莫離”,可為了此行,很多真心關懷她的人,避重就輕的跟她講,她和沈夜的妻子長得一模一樣。
更有甚至,直接明示她,她完全可以把自己當做沈夜的妻子,只要答應沈夜的要求,“她的曉佑”便可安然無恙的回來。
他的聲音低柔,似在自言自語:“很多人都當我娶她,是為了報復,可她父親傷害我母親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和她有什么關系呢,我娶她,純粹只因為她是她罷了。”
“人無完人,在這一方面出色點,在那一方面,必定存在缺憾,而我的問題,是存在著很嚴重的人格缺陷,譬如強迫癥、譬如潔癖、譬如——情感遲鈍。”
“強迫癥是種很常見的毛病,而我的癥狀,似乎深刻點,生活上的細節就不必說了,就連做事,也透出明顯的癥狀,譬如沒處理完這件事,就沒辦法好好處理下一件,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有一天,她的重要性,會大于仇恨,所以,我把她排在了仇恨之后。”
“她曾經認為,我和她堂嫂之間存在‘特殊’關系,可她并不知道,我有重度的肉體潔癖,在她之前,我甚至討厭別人的碰觸,跟她堂嫂也是在很熟悉后,才勉強接受她挽著我的胳膊,還是隔著衣物的,又怎么會出現肉體關系呢?”
“對于我來說,最重要的人莫過于母親,所以,結婚之前,我加班處理公務,擠出時間,本打算帶她到我母親墳前給母親看看的,機票都定好了,可她在我假期前一天,突然跑到我家里告訴我她懷孕了,我有點煩,惡意的揣度這是她用來綁住我的手段,所以我把她一個人丟在我家里,單獨去見我母親,不過,還是帶去了她的照片,我告訴我母親,這個女孩是害死她和繼父的兇手的女兒,可她讓我感覺很舒服,所以,我還是決定娶她了,我知道,善良的母親會接受她的。”
“不過我沒想到,她堂嫂竟也追著我到了蘇州,并再一次提出想要到我母親墳前上柱香,可是,既然已經決定結婚,那就應該承擔起相應的責任,老話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作為掌權者,連自己的家事都處理不明白,何談處理百姓事,我沒興趣看自己的女人為自己委屈難過,因嫉妒而狹隘,因狹隘而汲汲營營,既然娶了她,就要負擔起她的快樂。”
“我是這么想的,所以,拒絕了她堂嫂去我母親墳前上香的要求——我帶去給母親看的第一個女人,理應是我妻子。”
“在她堂嫂明確的表示,就算不能嫁給我,也愿意默默跟在我身邊后,我和她講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她堂嫂喝了很多酒,并在她打來電話時,說了些能引起歧義的話,隨即摔了我的手機。”
“我卻沒跟她解釋什么,說過作為一個男人,應該讓自己的女人快樂,可我還是讓自己的女人傷身傷心了。”
“畢竟是仇人的女兒,婚禮什么的,只是象征性的辦了一下,那天的重頭戲是將罪有應得的兇犯繩之以法,那種局面,就算她不是仇人的女兒,也沒辦法心無旁騖的舉辦婚禮,卻沒想到,大仇得報,也讓我們的關系走到陌路。”
“她大約不會想到,我也會吃醋,即便知道她自小和堂哥關系親厚,不摻雜質,卻還是在看見他們相處的情景后,陰陽怪氣的待她,其實,那個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種泛酸的滋味,就是吃醋了。”
“等我意識到這點時,她已不在。”
當年沒說清楚的誤會,一口氣倒出來,可她只是滿臉茫然的看著他。
他的心,不只是酸澀了,而是疼,如鈍刀割肉。
他朝她伸出手,是左手,手心的朱砂痣格外顯眼:“她曾對我說過,手心上的朱砂痣,是前世戀人在奈何橋頭遺落在自己手心的淚,化作來世相認的記號,這顆朱砂痣,不知不覺,糾纏成我的心結,可當年執意相認的戀人,而今卻把我排擠在了心門之外。”
頓了頓,因極力克制痛苦,聲音低啞走調:“夭夭,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才能找回她?”
她還是不敢看他,說出的話卻是堅定的:“沈檢,這世上,并沒有真正的十全十美,您當初選擇了仇恨,就該想到可能會出現的結果,而您的沉默,不過是刻意的忽略它,既然如此,就該承擔相應的結果,愛情是莫名其妙的,可真心卻是不容算計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過去?
說得容易!
不容算計?
那何曉佐的行為又該怎么界定?
她的話,不過是搪塞他的借口罷了。
哈——真是諷刺,當年追在他身后的小女人,有一天竟也學會跟他虛與委蛇——為了另一個男人!
所有人都指責他不該逼她,可他何嘗不是在逼自己,逼著自己放下驕傲,學會低聲下氣……卻沒有一個人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