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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族長的親隨死在大混混周敬的米店院子,旁人知道大概,無須提點,稍微動點腦子都知道有人陷害,只是如今澤隨城的形勢有些怪異,處處沉渣泛起,已攪成渾水,不知道多少人在觀望,或早早下場。
官面上自然四平八穩,諸位大人任期未滿,還有年許時光收刮地皮自肥,至于屢受打壓的黑道,至今都沒有恢復元氣,介乎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自從大潑皮潘見河這頭過街鼠命赴黃泉,許多人都盯著他的位置,從而引發動蕩風波。
衙門的老班頭汪勝,家里新納的小妾燕玉惜,拐彎抹角和過山風周敬有些葭莩之親,雖是遠地不能再遠的旁支,卻被嗅覺靈敏的大混混綴上這條線,甘愿伏低做小,百般巴結奉承,又送上許多銀錢財物,逢年過節殷勤地來回走動,總算博得汪捕頭的幾分人情。
這只鼻毛都修煉成白色的老狐貍,積年的老班頭,在縣官面前也說得上話,卻持身甚嚴,該拿的不會短手,不該拿的從不輕碰,上官交代的事情辦的妥妥帖帖,對下面又很是優容,即使手下辦砸了差事,高高舉起的板子,也會輕輕落下,實為衙門里有名的老好人。
今日本不是他輪值,早上剛剛醒來起身洗簌,就有門子通傳周家米店的事情。望著枕邊人,一臉哀求的寵愛小妾,默想片刻,連早點都沒顧得上吃,立即穿戴整齊,進了縣衙刑房。
堂下草席蓋著三具尸首,經老仵作墨五驗過,書案上只呈有兩份文狀,另外一份,只寫了小半。汪勝上前匆匆翻閱一遍,又從頭到腳仔細品味,原本攬事上身的主意立即打消,放下驗尸文書,上前半蹲半坐,掀開草席,觀看死者的情狀。
當他看到陸家護院田柱的尸身,脫水似的干枯,拳頭頓時緊握,捏得指節發白,氣喘如牛。良久過后,老班頭才平復心情,放下草席,起身走到一旁。知機的刑房快手,立即將座椅端到他面前,汪勝輕輕點頭,轉身坐下,猶自喘著粗氣。
輪值的捕頭袁平聞訊趕來,抬腳跨過齊膝高的門檻,徑直走到‘提拔’他上位的老班頭面前。
“勝哥……”千言萬語,剛開頭就卡住了。
汪勝抬起頭,眼睛泛起血絲,隱隱暗紅,“袁頭,這事牽扯太多,不是你我可以辦下,就連澤隨城諸位大人,恐怕也要頭疼。”
袁平在他身邊坐下,起初有些不忿,不過想起‘知遇之恩’,便額首應是。
“剛送走過街鼠老潘,就來這么一樁怪事,里面的水很深,我們不能涉入太深。城里城外大戶的明爭暗斗,縣尊與大戶的較量,或許還有武林高手,黑道的亡命之徒,甚至詭異莫名的江湖術士,不管是誰,伸根手指,就能捻死我們。別忘記二十年前,婺州城北靈羊祠,為了壓服那頭成精的樹怪,不知犧牲多少人,至今都沒有絕其根,只能削減枝葉。”
新晉沒幾年的袁捕頭,明白這是老班頭的提點,立即應聲是,語氣卻恭敬許多。
“誰會是幕后黑手?”
“過街鼠也算江湖上有名號的人物,澤隨城的地頭蛇,尤其是不久前,由于浮杯巖的破事,著實認識不少同道中人。因江湖道義,會有人為他出頭,這不稀奇,怪的是為何向老潘背后的陸家出手,而且殺死的是權位不低的族長親隨。為了私仇,還是責怪陸家沒有及時伸手救援,這里面大有文章可作。陸家有可能借題發揮,把手上失去的利益,又拿回去,尤其是眼下,人家可是苦主。若是發力一口咬死過山風周敬,至少能奪回城東的……”
汪勝略微抬起右手,拇指扣住食指,比了一個劃拳的手勢。
“三成!不多,不過總比兩手空空要好,財帛動人心,難怪鬧出這么多事。勝哥,這次我們還是吃了原告,再吃被告的路數?”
汪勝輕輕搖頭:“例錢收得,竹杠就不必敲了,我可不想被人背后打黑棍。袁頭,你能上來,應該知道前任怎么下去的。”
袁平雙肩微聳,背后滲出冷汗,“那些該死的江湖高手,不單止打斷老徐的兩條腿,還捏碎他的膝蓋,成了廢人,連站都站不起來,當年他可是腳骨力最矯健的快手。”
“連骨頭都能捏碎的指力,想想我都不寒而栗。公門這碗飯,實在不好吃。老徐和我資歷差相仿佛,就是吃相太難看,雖是咎由自取,卻也冒犯衙門的威嚴,若是讓我查出是誰下手,哼……”
出于同病相憐的心思,汪勝捏著座椅的扶手,生生將其掰斷,斷裂的木茬刺入手指,硬是不吭聲,還是眼尖的袁平發現,立即為他拔走木刺,親手敷上金創藥。
澤隨城的縣衙,受理陸家的狀紙后,一聲令下,就有捕快將周家米店的老板周敬傳喚到堂上,這次只是走個過場。即便陸家也知道這是有人存心陷害,卻仍舊不依不饒地咬住過山風,仵作墨五的第三份驗尸文書遲遲不出,證據不足,官司就得繼續打下去。
入秋后天氣轉涼,地面仍有暑意未散,尸首保存不易,只能以冰塊鎮著,停在城外雞鳴山的義莊。
陸家護院田柱干尸之事,可能涉及異術,早已具文遞呈州府,提刑司派人驗過尸首,也不敢斷奪,就呈文給省城的制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