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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信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裝糊涂,她在不敢,在退縮,在小心翼翼地躲避。
越蕭徹底崩壞之前,理智還是撈了他一把。
他很明白,今夜的試探合該到此為止。
也只能到此為止。
該給她喘息和逃避的機會,不能一下子逼得太緊。
他伸手,修長如玉的手指拉松她脖子上兜袍的系帶,卸去她滿頭簪釵,抱起她,輕輕跪放到另一處干凈的地席上。清水瀝瀝,沾濕帕巾,他小心翼翼清洗蘭渚華池,濎濎淥流。
起身,輕輕揭過薄被,為她蓋上。
香山有許多處山澗。
時值深秋,清泉寒冽,恰恰能撫平越蕭的燥郁。
潛身入水的那一剎那,凜冽的寒意從毛孔鉆汲進來,汗毛乍起,洶涌熱意傳向水底,越蕭心緒稍寧。
念恩繞著香山跑了兩圈,滿身熱汗,恰思量著找處涼澗洗澡。
誰能想到他和越蕭因緣不散,山澗那么多處,他偏偏尋到越蕭這處來。看見水下,那線條精悍利落的瓷白身段時,念恩還有些不可置信。
“主……主子?”
越蕭抬眼,未置一辭。目光觸及他手里的革帶時,越蕭才抬眼,看向他汗濕的額發。
“下來一起。”越蕭筆直的脊背靠上光滑褐挺的澗石,輕輕抬著下巴,看向不遠處的水面。聲音清沉,語氣簡短,不容反抗。
念恩發怵,局促地修整了一番,朝越蕭說的那處水面游去。
天將亮,鳥叫聲漸起,耳邊都是澗水嘩啦擊落的聲音,空氣里霧濕濕的。一切都挺好,就是氣氛有些尷尬。
念恩正忖度著說些什么,越蕭道:“越蒿有什么動作?”
越蕭尚在人世——
距離放出這個消息,已經過去一天,越蒿遍搜驪京,派出兩支禁衛分別前往皇陵和川蜀。越蒿應當知道,以禁衛的馬力,若越蕭照著他預測的路線出逃,禁衛應該很快就能追及。這個時間沒有追到,三方應該都已密件進京,越蒿應該已經知道尋他不著的消息,沒道理繼續沉默,該有下一步動作才是。
念恩蹙眉,有些擔憂道:“岳貴妃歿,他似乎沒什么心思放在朝事上。唔……倒有件事與長公主有些牽扯。”
越蕭冷厲抬眼。
念恩被他盯得一顫,忙道:“貴妃新歿,那位守靈,四個國公爺趁機覲見,要他廣選秀女,一來充實后宮,二來穩定人心,大意是國君還有心思舉行選秀,就說明川蜀北疆之亂不足為懼,足可穩定民心。那位坐在靈前的臺階上,就問了一句,‘那封后豈不更合適’,有位國公問封誰為后,不會是郢陶長公主吧,那位沒說話,神色瞧著是默認了。后來那幾位國公說萬萬不可,四個人都吃了五十宮杖,眼瞧著也是吃不消了。”
那日越蒿坐在靈前,表情陰騭,說完之后便起身拍了拍岳貴妃的棺材蓋,轉身從門口望出來,看向香山的方向,露出了一絲笑意。這是念恩親眼所見的,他覺得那位對長公主的心思可能不僅僅是兄妹那么簡單。
念恩看向越蕭,見他面色冷駭,便有些顧慮地問:“主子有何打算?”
越蕭瞇起長眸,哼笑一聲,“他也配?”
他道:“我不用有打算。”
“咔噠”——
越蕭原本扶著的水下澗石應聲而裂,拳頭大的一塊石頭,聲音清脆得略顯突兀。
念恩:“……”
“主子要不,還是說說,打算?”
越蕭抬眼,面無表情道:“此事不急,自有清算的時候。你去找梁信,告知他早日帶著家人撤出驪京。”
相比越蒿,梁信此人的威脅更甚。
偏偏他在越朝歌心里地位不低。故而此人雖然討厭,但不能死。
念恩欲言又止。
越蕭抬眸:“有話就說。”
念恩不動聲色地往一塊巨大的澗石后頭繞,扶著石頭探出半個腦袋,支支吾吾道:“那個——梁家早得了長公主的信,撤出驪京了。您入宮的當晚,梁公子就宿在郢……郢陶府,您不是還見著他送長公主出城了嗎?”
后面這幾句話,他已經說得極輕極緩。
越蕭的臉色卻漸漸沉寒。
半晌,越蕭勾唇,“好,好得很。”
秋天了,橘子成熟了,酸意正濃。
念恩摸了摸鼻子,道:“主子還、還聽嗎?”
他悄悄摸出了寒澗,穿上衣裳,彎身提起長靴,望向還泡在寒水里面色冷沉的越蕭:“那個,長公主安排梁家避往,避往舊都長安。主子若無事的話,屬下先告辭了。”
說罷,他便腳底抹了油,片刻飛出去極遠。
越蕭氣笑了。
胸膛上下起伏。
他的大姐姐,倒為梁信考慮得周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