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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錯嗎?”
蘭汀伏到光潔的地面上,前額貼地:“屬下知錯。”
越蒿抬眼,遠遠睨著她:“朕和小朝歌這么些年,默契已成,她不會輕易動我的人,你犯了什么錯,竟叫她連朕的面子也不顧?”
蘭汀默然。
她不知道此事從何說起,只能說出自己最初的直覺:“屬下覺得長公主有二心。”
“就因為你覺得,所以你擅自枉顧朕的命令,在郢陶府頤指氣使。蘭汀,是朕對你太過寬和了嗎?”
不同于往日的陰鷙,他說話的聲音很是和善,和善到叫人渾身寒栗。
蘭汀心里沉甸甸的,埋著頭道:“屬下不敢。”
越蒿冷笑了一聲,重又閉上眼睛,仰頭靠在椅背上。
一個連瀾,一個蘭汀。就是有這么多自以為是的奴才,才叫他和小朝歌的關(guān)系失衡,走到如今的地步。
“你可知,連瀾為什么肯放了你?”
蘭汀道:“屬下不知。”
越蒿道:“是朕告訴他,小朝歌因為一個男人,眼下已經(jīng)要跟朕翻臉了,竟然把你拘在鳳凰臺。她打破了維系這么多年的平衡,再如此下去,恐怕要犯大錯,朕的寵溺不是沒有底線的。”
越蒿譏笑一聲,“你猜他怎么樣?他果真為了小朝歌,回府便把你放了出來。這木頭從前在宮里當值的時候,倒沒見這么上心。朕瞧著,他多半是愛上了小朝歌。”
蘭汀聽得云里霧里,不知道他究竟要說什么。
“一個循規(guī)蹈矩、按部就班的人,有一日打破了做事情的習慣,必然有感情在其間牽發(fā)引動。連瀾是愛上了小朝歌——”
越蒿說著抬起眼皮,遠遠睬著她,“你呢?蘭汀。”
晴好的天空突然飄來大片陰霾,把日光遮得一干二凈。光亮的閃電破開層云,隨即一聲悶雷炸響。
蘭汀久久伏在地上,整個心臟像是被大手攥住,一絲呼吸也透不出來。手心的汗已經(jīng)把光潔的地板浸濕,有些打滑。
越蒿的聲音徹徹底底陰沉下去:“不要起不該有的心思。朕是想把小朝歌捏在手心看她掙扎討好,她偶爾不乖朕也自有想法,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憑你還不配管教她,明白了嗎?”
蘭汀喉嚨發(fā)緊,艱難地發(fā)出聲音,“屬下,明白。”
越蒿重又闔上眼,抬抬手指:“自去領(lǐng)罰。”
郢陶府。
天忽然暗下來,鵝黃半袖的侍女提著青松蘭草的守夜燈,魚貫進入書房里,取火折子點亮仙鶴揚羽多枝燈。
越蕭站在臨湖的圓窗前,望著沉沉天幕下紋絲不動的湖面。
一滴雨點砸碎鏡湖的平靜,須臾,豆大的雨滴潑灑下來,湖面立刻雨簾氤氳,一片茫茫不見綠水輕舟。
梁信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他身邊,忽然出聲道:“雨下大了。”
他說話的聲音平緩溫和,越蕭也沒了針鋒相對的尖銳,淡淡道:“我知道。”
梁信抿唇一笑:“你昨日是去看對聯(lián)的吧?”
見越蕭不答,他繼續(xù)道:“長公主送了我那副對聯(lián)以后,經(jīng)常有人特特跑到我那里,就為了觀摩她的墨寶。他們多是想看她笑話,張揚跋扈暴戾恣睢沉迷享樂的女子筆下,能有什么顏筋柳骨。我就在鋪子前烹茶,看著他們一個個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心里覺得好笑。世人對她太過苛刻,想看高高在上的她重重跌落,他們好作談資,撫掌而笑。”
越蕭心里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
他皺起眉頭,聲音像窗外的雨一樣冷冽:“有話直說。”
梁信走到旁邊的窗前,抬手搭上去,遠眺道:“我看得出來,你看見她的墨寶后,眼里不是失望,是驚喜,繼而是憤怒,都不是好事者會有的情緒。暗淵,你喜歡她吧?”
窗外雨聲沙沙作響,風卷著雨霧鋪面而來,兩人滿臉濡濕。
越蕭心神俱震。
喜歡這兩個字太過沉重。
他耳畔轟鳴,回想起第一眼見到越朝歌,隔著重重紗帳,她故作鎮(zhèn)定強作嫵媚之姿,后來凝泉殿里她緊張得繃緊肩頸,卻能笑得傾國傾城。他以為她一定會殺了他,但她沒有,為他延醫(yī)請藥,把他強留在府,一次又一次,用瘦弱的身軀牢牢捍衛(wèi)著他,對抗著越蒿。
他身處沼澤多年,滿身泥濘,是她伸出手,告訴他這個世上還有鮮花盛開。他世界里的灰暗如潮褪去,披上了明艷繽紛的彩衣,或怒或笑,或酸或澀,如此鮮活百味。
他喜歡她吧?
不然,他怎么會受住她三番五次的調(diào)戲,不忍傷她分毫。她黥在他胸口的朱砂紅字,趴在他腰間系的輕絲蝴蝶結(jié),落在心骨的柔軟的唇,畫在他腹股溝的小烏龜……明明以性命相協(xié),她就不敢擅動,頂多換來一頓皮肉之苦,他也不是沒有受過。怎會一次又一次由著她,甚至有些樂在其中?甚至生出在她身上千百倍討要的齷齪沖動?
越蕭的整顆心發(fā)熱發(fā)脹,迸發(fā)出濃烈的情緒,緊緊鎖住他的喉嚨。
梁信看他神色,輕嘲道:“你連承認喜歡她都不敢嗎?”
“暗淵,”他轉(zhuǎn)過身來,“我知道你喜歡她,我勸你偃旗息鼓。你給不了她想要的。她尊貴優(yōu)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能給她什么?你作為殺手,你是能弒天子給她永世安寧,讓她不再擔驚受怕嗎?你沒有錢,沒有權(quán),冷著一張臉,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在人前行走,你為了八千金接二連三地殺她,你憑什么喜歡她?”
“梁信,”越蕭側(cè)過臉,注視著他。
良久,越蕭啟唇道,“我喜歡她。”
堅定而清朗的聲音落入連綿雨幕,湖面上仍是茫茫的一片。風卷進來,燭光搖曳。越蕭半張臉隱在晃動的陰影里,發(fā)絲在窗影間纏卷,他看著梁信,“我也不會干涉你喜歡她,因為她值得喜歡。我以為,你或許也該如此。”
他說完,走出了書房。
雨落在身上有明顯的壓迫感,越蕭才感受到雨勢遠比看見的要大些。他走出一段距離,回身看去,書房門上高懸“莫向外求”四個大字,筆鋒微斂,初寫黃庭,一如真實的她。
廊下避雨的鵝黃半袖侍女見他站在雨中,忙撐開府中清一色蘭花傘面的油紙傘,提起裙擺過來為他遮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