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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每一步更近時,只聽見一道女子的叫聲越發慘烈,那一聲一聲,像鈍刀劃在心口,沐懷卿腳步踉蹌,向來矜持淡漠的眉眼,也變成了慘白的驚懼。
不顧下人的阻攔,沐懷卿沖進了寢屋。
寢屋外間候著兩名御醫,三名民間圣手,都是他提前尋來的。
而寢臥里,則是盛京最好的三名產婆,正在讓朱璃芷用力、再用力。
沐懷卿呆呆地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里面的產婆還大聲吩咐著快繼續燒熱水。
忽然之間,他覺得那鮮血的顏色是如此刺目,刺目到令他呼吸困難,一瞬間仿佛被拉回了朱璃芷被烏戈士兵彎刀割喉的一幕。
那一瞬血光綻放在他眼前。
讓他嘗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好人,竊國篡權,擁兵自重,樣樣都有他的一份。
可那一瞬間,他卻希望能得神明的庇佑,庇佑他這個極惡之人,能得上天一絲憐憫,不要奪走他最重要的東西。
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然而恍惚間,正在生產朱璃芷只覺鋪天蓋地的疼。
疼得她四肢抽搐,被產婆按住手腳,接連用參片吊著氣,才能在一陣又一陣的劇痛中,沒有暈厥。
可還是太疼了,她知道自己在經歷天下間所有婦人都要經歷的一關,生子產子,是陰陽調和后的繁衍生息,是萬物生長的一則規律。
每個女人都將經歷的一遭,這一刻她卻覺得自己可能無法完成。
“糟了,孩子的腳在下面!”
這時一個產婆低呼,另外兩個產婆也瞬間變了臉色。
候在外間的大夫聞聲,也紛紛面露凝重。
“胎位不正,逆腳先出,這是最兇險的難產。”
一聽此言,沐懷卿顧不了更多,踉蹌著腳步進了里屋。
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的耳邊只有產婆的疾聲低呼。
“夫人、再用力、用力啊——”
這時有產婆看見了沐懷卿進屋,詫異地看著這一身朝服,容顏俊美,卻失魂落魄的男人。
“你一個男人進來作甚?快出去、出去。”
產婆不明他身份,出聲趕人,沐懷卿卻充耳不聞,徑直走到床前。
此時朱璃芷面色慘白,冷汗已濕了滿頭滿臉。
她的眸光有些渙散,方才還能聽見嘶聲力竭的痛叫,現在卻連叫聲都沒有了。
“芷兒,堅持住……”
他不敢抱她,只敢跪在床前,顫抖地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的體溫極低,冰冰涼涼,沒有一絲熱度。
這時,已有產婆明白了沐懷卿的身份,十分為難道:“大官人,您要做好準備,夫人恐怕……”
那產婆話還沒說完,就見沐懷卿斜目一橫。
他雙目猩紅,眸光冷戾滲人,盯得那產婆頓時禁聲。
“叫大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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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就是一個愛寫難產的人,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六十二章接生
幾名候在外間的大夫得令,匆匆進入里屋。
三名民間圣手暫且不表,那兩名御醫一見床上的女子,登時就變了臉色。
是嚇得當場軟了手腳,跪地磕頭。
侍奉皇家多年,怎會不知德安公主的容貌?
可德安公主明明已死,怎么會是躺在床上,即將臨盆的婦人?
可看監國大人那般惶亂無措的模樣,兩名御醫不敢細想其中原委,只知若榻上的女子救不回來,恐怕這一屋子的人都將陪葬。
幾名大夫看診后,快速商議了一番,接下來繼續為朱璃芷換參吊氣,再輔以金針入穴。
幾番施針后,朱璃芷幽幽轉醒,一旁的產婆立刻再讓她加把勁,趁著這趟清醒,把孩子生下來。
可朱璃芷僅僅是清醒了些,身體已毫無力氣。
連疼痛都變得麻木,只覺得渾身又冷又輕。
這時,有人抱住了她,將她的頭靠在胸膛,握住她的手,在她耳旁不斷低語,讓她不要放棄。
那一聲一聲,顫抖又哀求。
朱璃芷想,其實她也不想放棄。
可是,她生不出來,現在也沒有力氣再用力。
那擁著她的懷抱,如此溫暖舒適,讓人眷戀,讓她想就此一睡不醒。
可那抱著她的人,卻是想方設法拽住她最后一絲神魂——
“朱璃芷,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成為禍亂朝綱的亂臣賊子,將你父皇留下的大好江山毀于一旦,我會讓整個大啟都為你陪葬,讓你五歲的皇弟成為最后一任國君!”
這咬牙切齒的話,說得又痛又恨。
朱璃芷努力睜開眼,去看那個緊擁著她,卻在不斷戰栗的男人。
她知道他不過是想讓她留下。
她吃力地伸出手,向上摸去,想碰一碰他。
卻只摸到他滿臉的淚。
……
話說這婦人產子,都是一腳踏進鬼門關,運氣好的,身子壯的,力氣足的,尚有一搏之力。
但那些個瘦的弱的,不好生養的,或是運氣不好,胎位不正的,往往都是踏進鬼門關便出不來了。
朱璃芷當屬后者。
胎位逆反,久不入盆,入盆后胎兒先見腳,產程過長,產婦已無力生產。
更糟的是,連吊氣都吊不住,直接暈厥了過去。
喂藥也好,施針也罷,就連掌摑都試了,通通不奏效。
人醒不來,孩子也就生不出來,大夫產婆們雖在不停地想著辦法,但都心知,這榻上的女子恐怕是挺不過了。
兩個御醫已嚇得面色青白,幾番施力都無法讓朱璃芷醒來,最后干脆跪在房間里,等候發落。
而三個民間大夫,則一同商議許久,其中一人走到沐懷卿的面前。
“這位大人,倒是有一個法子,可冒險一試。”
已是窮途末路,再耗下去,不是胎死腹中,就是婦人血崩而亡。
如今只能冒險一試,能不能活,聽天由命。
那法子便是以手入產道,在血水中摸住胎兒的腳,然后向外緩緩拉拽。
再輔以外力推壓產婦肚子,幫助胎兒出盆,或可保下孩子一命。
只是這個方法實在兇險,許多產婦事后都會敗血而亡。
但現在,已是最后的辦法。
沐懷卿聽完,神情恍惚,只喃喃著,“我可以不要孩子,但我不能沒有她……”
“哎喲,大人您在說什么呀!這是最后的法子了,再耗下去,夫人和孩子都保不住啊!”
一旁的產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沐懷卿一顫,閉上眼,顫聲道:“讓我來。”
接著,他凈了雙手,在產婆和大夫的引導下,開始幫助朱璃芷生產。
這一刻,沐懷卿看似面色沉穩,但內心已然惶恐驚懼至極,心臟如擂鼓一樣狂跳,他的腦海已近放空。
他的手所觸碰到的,盡是粘稠的鮮血,這一刻,他的芷兒和他的孩兒,都在他的掌下命懸一線。
他這一生啊,精于算計,殺伐殘忍,也卑賤屈膝。
他濮陽一族被牽連獲罪,他初入皇宮時,并非沒想過報復。
所以,他才毫不猶豫將算計的對象放在了先皇最寵愛的女兒身上。
那般冰清動人,又年幼無知的公主。
卻成了羈絆他一生的女人。
“懷以美玉,心比卿卿,以后,你就叫沐懷卿吧。”
當嬰兒的破涕聲響起。
沐懷卿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搖搖欲墜,幾欲暈厥。
產婆趕忙接過孩子,大夫迅速上前給朱璃芷施針止血。
沐懷卿匆匆凈了手,顧不上看孩子一眼,立刻跑去榻邊,去看朱璃芷。
不知何時她已醒來,只虛弱的說不出話來。
“平日里讓你多吃些東西,才有力氣生孩子,你看你……”
他抱著她,顫聲埋怨,然話到最后,卻哽咽在喉頭。
很快,房間里被收拾干凈。
沐懷卿抱著朱璃芷,產婆抱來了孩子。
朱璃芷的目光落在那皺巴巴的小奶娃身上,想要伸手去抱一抱。
然沐懷卿卻是不允,“待養好了身子,再抱。”
她拼死生下的孩子,連抱一抱也不行,朱璃芷原本透著溫軟的眼,驟降了溫度,冷看向沐懷卿。
那慘白的小臉,嘴唇也是白的,再用那充滿怨念的神情看著他,沐懷卿沉默一瞬,“抱過來吧。”
小奶娃一趴上母親的胸口,便閉著眼睛不哭不鬧。
仿若還在母親的肚子里,皺巴巴的小臉十分安適,活像一只小動物。
沐懷卿對這個孩子,心中是無甚好感。
因著這小家伙,朱璃芷幾度危難,數次險些喪命。
可再看朱璃芷此時,那奶娃娃一副皺巴巴的丑模樣,她也看得滿目溫柔。
忽然,她低低開口,“他就姓,濮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