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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在他的面前坐了下來,渾然忘記了自己想要坐到中間去的初衷。好奇心旺盛的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個男人,大膽地猜測著他的來歷。
應該是加入了教廷方的玩家吧,小小心想,不知道他是在哪個教區的據點里常駐,他去過教廷本部的永無鄉嗎?那里現在正是寒冷漫長的極夜,一抬頭就可以看見鋪天蓋地的幽綠色極光,在黑夜中波瀾壯闊地漫過,前往永無鄉的人很容易迷失在冰雪荒原之中,被無聲無息地凍死在永夜里——這些是她的好友,一個極光獵人說的。
飛船起飛了,這艘散發著新漆和機油氣味的飛行器緩慢騰空,飛向一海之隔的落日島。
落日西照,殘陽如血,小小覺得,這是黃昏之鄉最名副其實的時刻。聽聞曾經的黃昏之鄉被永遠定格在了落日的時刻,沒有日升月落晝夜交替,只有永恒的斜陽圍繞著地平線緩慢運行。
那一定很美,小小心想,永不墜落的夕陽,總是給年輕的女孩一種浪漫的幻想。她幻想過在昔日的黃昏之鄉中,她在愛情圣地鋼橋上與她命中注定的愛人相會,他們手牽著手從鋼橋的這一頭一直走到那一頭,夕陽不會墜落,所以他們不會在漫長的黑夜里走散。
啊,又想遠了,小小懊惱地扯回了自己的思緒,再次把目光投向坐在她對面的男人身上。
飛行器正在空中轉向,蒸汽機的轟鳴聲中,窗外的夕陽折射入窗口,恰好落在了他的臉上,他的側臉被籠罩在落日的余暉中,那雙溫柔平靜的眼睛里倒映著絢爛的晚霞,一瞬間他的眼睛里盛滿了故事——他好像在思念著誰。
他一定在思念著誰,小小篤定地想,她甚至有一種沖動,想要把讀心的技能卡插到卡槽里,偷偷讀一讀他這一刻的心聲,但又擔心大失所望。
【煩惱的讀心少女】是她從新手村帶出來的綁定技能卡,裝備后能夠讀取到對方當時的心理活動,有時候是畫面,有時候是文字,有時候干脆是感受,或長或短,很不穩定。
最初使用這張技能卡的時候,小小還有一些負罪感,覺得自己不該去偷窺別人的心聲,但是屢次被自己的好奇心救了一命之后,她的道德感就被這個殘酷的世界磨平了。
一旦覺得不對勁,立刻讀心,她靠這個技能提前發現了許多次對她心懷歹意的人,也發現了不少別人的秘密,后來她就樂在其中了,時不時就會去觀察她感興趣的人。
這個技能卡也讓小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因為在多次試驗后她發現,大部分發呆的人腦子里想的東西只有一件事,而這件事,是黃色的。
正在監考發呆的老師在想黃色,她的學霸同桌在想黃色,食堂打飯的原住民阿姨在想黃色,圖書館看書走神的校友也在想黃色。
反正,人類總是在想黃色,這讓小小十分絕望,他們就不能想點別的嗎?比如可愛的小貓咪吃手手什么的。還是說,人類的本質就是一有空就想黃色?
萬一眼前這個神秘憂郁的美男子也是在想黃色可怎么辦?小小糾結了起來。
不,不會的,他一定在想正經事!
就算不是正經事,那至少也是在想小貓咪吃手手。
不管了,讀了!
小小不動聲色地激活了【煩惱的讀心少女】,并把視線對準了使用對象。
這一次她讀到的是畫面,小小精神一震,眼前出現了一片幽深詭異的叢林,一團燃燒的篝火在燃燒著,照亮了這一方幽暗的天地。而在這荒野之中,有兩個穿著白色祭祀服的女性,她們靠在一起,低聲說著些什么,面容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出輪廓。
褐色頭發身材嬌小一些的女孩突然抬起臉,輕輕地在黑發藍眼的冷艷女子嘴唇上啄了一口,黑發的女子臉紅了,那個身材嬌小的褐發女孩笑嘻嘻地摟住了她的脖子,黏黏糊糊地把臉蹭了上去,埋在了她的頸窩里。黑發的冷美人撫摸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地親吻著她的眉眼,那雙湛藍的眼睛里盈滿了深深的溫柔。
一片寂靜中,她們擁抱在一起,小小聽到了一聲壓抑的抽泣聲,還有一聲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畫面逐漸沉入了黑暗,這略帶悲傷的溫柔寧靜中,互相偎依的女孩子消失了,小小猛然醒了過來,驚恐地看向被讀心的男人——她第一次看到這種情景,她讀到過很多女孩子發呆時腦子里在想著男男黃色畫面,但還是第一次讀到有男性玩家發呆時在想百合!
下一秒,小小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灌到了腳,那個一直在專注看夕陽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臉,溫柔里暗藏銳利的眼眸對上了驚慌失措的小小。
沒了那淡淡的倦意,只有過分冷靜的清醒。
他發現了!小小背后一涼,渾身都僵住了。
這怎么可能?她試過無數次了,甚至對一個擁有半領域的高手用過這個技能,讀心術從來都沒有被人發現過!
“你好。”他說。
“你好。”小小忍住了慌亂,臉上半點不露異樣,鎮定自若地微笑著回答,還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被一個英俊男士搭訕的受寵若驚。
但是內心深處,她正體會著那只被好奇心殺死的貓臨死前的感受。
“你看著有點眼熟,以前來過黃昏之鄉嗎?”他問道。
“嗯,嗯,我來一年了。”小小乖巧地回答,她靦腆地笑著,似乎因為被異性搭訕而感到緊張。
男人也對她溫和地笑了笑:“不必緊張,我只是覺得你很面善。對了,我姓齊,你呢?”
“我……我叫小小。”小小謹慎地說了自己的小名,但沒有說出姓氏。這是她在新人培訓學校里學到的,盡量不要在陌生人面前報出自己的全名,誰知道對方有沒有什么特別的針對真名發動的技能卡,在擁有半領域前她是不會隨便說出自己的真名的。
這位齊先生顯然也知道這一潛規則。
“小小?”齊先生沉吟了一聲,似乎在揣摩這個名字,隨即他了然地點了點頭,視線再次投向窗外,“黃昏之鄉的夕陽很美吧。”
他沒有追究的意思?還是他其實沒有發現?
小小摸不準他的想法,誠惶誠恐地配合他轉移了話題:“是的,很美。今晚還會放煙火,一定也很漂亮。”
明天就是建立日了,這是個為了慶祝黃昏之鄉建立而設立的節日。今晚入夜后就會開始燃放煙火,一直到零點到來,小小來到黃昏之鄉還不到一年,沒有經歷過這個傳說中的節日,對此充滿了期待。
“煙火嗎?”齊先生呢喃了一聲,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會有盛大的煙火。和朋友約好一起看了嗎?”
小小點了點頭,她已經讓在新人培訓學校里認識的同學早早去鋼橋占位了,零點時最熱鬧的一波煙花秀,她說什么也不想錯過。
眼看著談話的氛圍逐漸輕松了起來,小小不禁松了口氣,看來齊先生的確沒有發現她的小秘密,否則絕對不會這么平和地和她聊天。
他非常溫和健談,和他聊天的時候小小感到如沐春風,很快就和他交換了聯絡方式——通過一種最近剛生產出來的通訊儀器,類似古老的bb機,只能互相發短信,沒有通話功能,更沒有各種app,離開了黃昏之鄉就用不了,和現實世界相比簡直科技倒退了三十年,但總比沒有好。
飛行器已經飛到了航行高度,小小興致勃勃地和剛認識的齊先生談論著自己在地下蟻城的見聞,帶著一絲炫耀之意:“上個月我有幸參加了龍蟻女王的三周年繼承晚會,親眼看到了女王。”
齊先生訝異地點頭,關切地問道:“她最近怎么樣?”
“聽說很不錯。我也只是遠遠地看到了一眼,她穿著很大的裙擺,我看不到她裙子下到底是不是傳說中龍蟻的身體。妖魔潮汐這兩年有減弱的趨勢,據說是因為女王的秩序本源力量在增強。”
齊先生微笑了起來:“她很努力。”
小小的心頭泛起些許古怪的感覺,齊先生的口吻如同在勉勵晚輩,但小小立刻把這歸結于自己想多了。
“不過地下蟻城的治安還是一樣糟糕。”小小忍不住吐槽了起來,“我遇到了好幾波從兩界縫隙逃出來的惡魔。魔界現在打成一鍋粥,毀滅魔王到處興兵出征,聽說這三年里他踏平了半個魔界,殺得血流成河,砍下來的惡魔的頭顱可以堆出一條末日山脈,挖出來的惡魔結晶夠把整個黃昏海煮沸了。逃到地下蟻城的惡魔反叛軍都在傳,說毀滅魔王應該是瘋了,和二十五年前的那位老魔王一樣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