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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人拜高踩低,嫉妒心強,我對你有幾分好顏色,便將你頂到了風口浪尖上,令你受眾人妒忌,卻又沒能給你自保的力氣,是我的錯。”小公子扁著嘴,分明正說著大人的話,眼里全是孩子的委屈,“我對不住你,差點害你死了。”
小黃門十來歲上下,自小被家人賣入宮中,人情冷暖經歷個遍,早已對人性不抱指望,卻被這小公子幾句話說得眼眶微熱。
他并非生下來就是奴婢,也曾是個完完整整的人,在生死線上走過一遭卻還要賠笑臉,他還不是無堅不摧。
小黃門心里亂得很,有些茫然,隨手拿過那只破風箏,“公子的風箏破了,奴才給您補上好不好?”
小公子愣愣地點頭,黃門翻出漿糊,將廉價的風箏修補齊整,哄得小公子又瞇起眼笑了。
公子臨走前問他,“我叫段容時,你叫什么?”
小黃門看著他臉上軟軟的笑,唇角不禁也勾起個笑。
“奴才姓常,名叫歡喜。”——
后來段容時長大了,忘記自己曾在幼時搭救過一個小黃門,但常歡喜卻始終牢記于心,即便日后經歷再多陰暗,也不肯忘記自己名字的來處。
直到段家敗落,段容時天之驕子一朝落入泥地,深陷后宮奄奄一息,人人都能來踩一腳,常歡喜卻當上皇帝的隨侍,紅極一時。
皇帝深恨段伯言,令常歡喜收段容時為義子本意為折辱,卻方便了常歡喜照顧他。到統御司設立時,皇帝令常歡喜為司主,段容時為指揮使,便是有意要將廢鐵鍛煉成鋼刃。
皇帝始終忌憚段氏,段容時每月上一回常府,便要每月挨一次訓誡,有時是罰跪,有時是責罵挨打,皇帝只在一邊旁觀,動手的事自有常歡喜代勞。
這是宮中常用的手段,目的是要磨去段容時的心志。常歡喜經受過,也曾對別人施用過,他生怕段容時經受不住,提前告知,段容時卻向他作揖致歉。
“我知常公心善,若非為我著想,絕不愿如此行事,是容時帶累常公了。”
常歡喜張口結舌。也是在那時,他知道段容時有件極要緊的事情要做。
現在段容時做到了,常歡喜為他高興。
“公子,老奴該走了。”
第61章 始終  完結撒花!
段容時低頭收撿藥箱, 并不答話。
窗幾明凈,外頭浮云暫歇,日光晴好, 是難得的好天氣。常歡喜看了一會兒, 心中突兀地生出幾分不舍, 感嘆道:“公子長這么大了, 也成家了,只可惜老奴看不到公子子孫滿堂……”
“常公這是在說胡話。”段容時終于放下手中的東西, 盯著他認真道:“常公于容時而言,親近甚于叔伯父兄, 容時該要給您養老的。”
“有公子這句話, 老奴便心滿意足了。我老啦,如今大事已成, 可再伺候不了公子了。”段容時正要反駁, 常歡喜笑著擺手,“老奴自小身在深宮中,勾心斗角, 殫精竭慮,從未脫開宮禁, 脫開京城。這回跟著陛下去泰山行宮,雖然多有驚險,但這山水肆意之美, 當真迷人。”
“還請公子準許老奴離開京城,遍游天下。”
段容時低著頭沉默良久,“常公總為我著想。”
他即將掌權,無論是當丞相還是做攝政王,都不可能再有一個當權宦的干爹。常歡喜到現在還有一條命在, 已經是段容時有底線、念著情義的結果。
段容時本就有個當反賊的爹,天生便要受到許多攻訐,更何況他走的是比尋常人都更難更險的一條路。
聲名虛無縹緲,既可成就一個人,也可瞬間摧毀一個人。大周幅員遼闊,州縣數十,若段容時始終端著惡名,必然會有人不服。聲名越惡,不服的人越多,便有更多的流言,屆時段容時再雷霆手段,也難以服眾。
現下段容時手握兵權,有不世之功,尚且能有一時安定。但他身處風頭浪尖,就算沒有弱點,也會有人生造出一個弱點去攻擊他。
一個鄭錦陽,一個蘇湞已經夠他頭疼了,常歡喜想,還是給他節省些功夫吧。
再說縱情山水并非全是托詞,人活一世,不能僅困囿于方寸之間,常歡喜的確是想再多看看世間好風景。
“公子若是心頭還念著老奴,便好好經營,讓老奴……”常歡喜笑著,眼神清亮還似少年時,他換了個自稱,“就讓老身在太平世道做個富家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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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迢昏昏沉沉,隨口瞎說,竟構陷云靜瑤和段伯言有茍且。
蘇湞怒從心頭起,沒過腦子就罵了句臟話,“你放屁!”
“你還想瞞我?你和長公主交好,又和段伯言那個狗賊頗有來往。我讓你替我引薦,你卻推三阻四,說什么不肯利用交情攀附。”蘇迢嘿嘿一笑,半邊臉藏在陰影里,“你裝什么清高,不就是怕我知道你的私情,怕我捅到長公主那兒去嘛。我告訴你,我才不在意,你愛上哪張床就去,只要你……”
全是污言穢語,蘇湞不想再聽,只道:“你說的這些并無實證,全是你心中臆測而已!”
“我看見了。”
蘇湞眉心一跳,“你看到什么了?或許是看錯了,或許是看見了,但誤認了,你若……”
蘇迢打斷她,“你那日從長公主府回來,發飾和衣裳雖然同出門時相似,但都是新換的。若不是心頭有鬼,你何必改換衣裳?”他哼哼兩聲,得意地昂起頭,“虧得你還有點羞恥心,被說破之后便自縊了結,倒省卻我動手的功夫。”
“你說什么……”蘇湞面色發白,還是抓住重點,“母……母親是自縊?”
蘇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究竟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湊近問蘇湞,“你在地府如何,吃得好,睡得好?你留下來那兩個逆子,一個比一個忤逆,一個比一個忤逆!”
蘇迢說到后頭便開始怒吼,聲音傳到外頭把飛絮嚇了一跳,她敲了敲門,“姑娘沒事吧?”
蘇湞原地呆站了一會兒,蘇迢吼盡興又躺回去,抱著酒瓶子不知嘟囔些什么。她已經得到想要的結果,便轉身離去,只留下蘇迢一個人待在這昏暗的屋子里。
“都是……忤逆……”
蘇迢喃喃自語,眼角劃過一滴淚水,迅速沒入發髻消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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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容時回到段府,蘇湞已經在家,廚房處傳來一陣香氣,仆人們步伐輕快,見他回來低頭行禮,而后又去做該做的事。
一切都井然有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