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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湞將帖子放下,隨手擱在一旁,“快到三月三,鎮國公府又要辦游春會了,這幾日我或許不得閑,再說吧。”
于是又過了幾日,等蘇沐忍不住再連續發了幾封拜帖,蘇湞終于肯見她。
蘇沐來做客,架勢拿捏得比宮里娘娘還強幾分,不說門口那乘四駕的馬車,還有如云的豪仆強奴,就說她身上深藍色的輕云緞,價比黃金有錢難買,只還是舊年的花樣。
蘇湞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挑了挑眉,仍同上次見徐氏一樣的做派。
“無事不登三寶殿,娘子有話請直說便是。”
蘇沐也不同她客氣,“請大姑娘去同姑爺說說,廢太子當時把控朝局,父親分明是不得已才妥協,并非真心實意投誠。如今清算廢太子余黨,連國舅一家都得以寬赦,怎么就咱們父親遭了罪,還要奪去伯爵府的爵位?。”
她刻意說得親近,但蘇湞不為所動。
蘇迢的事蘇湞并不在意,只在人情往來時偶爾聽過一耳朵。蘇迢早前因太倉一事被廢太子擱置冷待,京城被封閉后,他只以為大局已定,生怕自己因從前的事,因段容時和蘇湞見罪于新君,就又上下聯絡大散家財,跑去同太子一黨的官員結交。
林林總總皆有實證,統御司清查之后上報段容時,便有圣旨奪了誠意伯爵府的爵位。
段容時留了手沒叫抄家,如今蘇迢和徐氏連帶著尚未科考的蘇萊,應當還住在那個空蕩蕩的伯爵府,只是富貴不再,尊榮也不再。
“義堅公主誅滅廢太子,解京城急困,卻不幸香消玉殞,再多的封賞也比不上赦免家族罪人。再加上陛下心慈,劉家這才能保全。不過劉家也已經被貶為白身,三代不許科考。”蘇湞端碗慢悠悠飲了口茶,“你我是無用的,比不得公主大義,幸而夫君曾有勤王之功,又懇切求情,這才能保住咱們蘇家,也沒斷送蘇萊的科舉之路。”
蘇沐不滿道:“劉家犯的是什么事?父親可沒那么大罪過!那可也是你的親生父親,難道你也要隨你那個哥哥一般見死不救?”
收復京城那日太子曾道破蘇英身份,雖蘇英仍舊自稱云棄之,可京中貴胄大體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私下里都說蘇英同段容時不愧是郎舅,個頂個地不尊親上,太子說的話竟有幾分道理。
“娘子既稱我一句大姑娘,便應知我并沒有什么哥哥,這都多虧了令堂。”蘇湞也動了怒,將茶碗放在桌上,“若是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也不會有這遭禍,無論如何都是自己求來的。我力小人微,恐怕幫不上忙。”
“你……”蘇沐拍桌起身,正要發火,突然想到如今情勢并不利于自己,又放軟了語氣。
“長姐,當年之事其中必有誤會,以后慢慢說開便是……但如今父親正在受苦,蘇萊也是你的親弟弟啊!”
蘇湞冷著臉不置一詞,只差把“送客”兩個字說出口。
蘇沐咬牙,轉了轉眼珠,“大姑娘就不想知道,云氏究竟是怎么死的?”
蘇湞不禁手臂一顫,桌案上的茶碗翻倒在她身上,名貴錦緞上迅速洇出印記。
“娘子!”流云連忙上前拿著布帕給她擦拭,“沐娘子怎可如此放肆,云大娘子亦是你的嫡母!”
“喲,還留著這丫頭呢,是叫流云是吧?”蘇沐已覺勝券在握,露出個志得意滿的笑,“這名字可沖犯云氏名諱,看來大姑娘心中,對云氏也沒那么多敬意嘛。”
流云的名字和飛絮一樣,都是徐氏親自改的,蘇湞那時才六、七歲上下,人微言輕,哪里有什么能力反抗?
蘇湞身側的女使叫飛絮流云,居所叫玲瓏居,打眼一看是漂亮的字眼,但分明都是不長久的意向,徐氏惡毒之心可見一斑。
流云咬著嘴唇,氣得渾身發抖,蘇湞輕輕推開她起身,目光灼灼逼視蘇沐,“蘇家下場都是圣心裁斷,你若不服大可敲登聞鼓,上圣上面前喊冤,話里藏話辱我母親又是什么道理!”
蘇沐下意識側了半步,又挑起眼皮冷哼一聲,“云氏怎么死的,大姑娘心頭難道一點都沒有猜疑?當年你哥哥究竟為何被除族,難道真是因為一個妾侍?你恨了我母親這么多年,給云氏供這么多年的佛燈,確實當得起一句是非不分!”
蘇湞氣得極了,上前一巴掌扇過去,她一向隱忍,蘇沐不防挨了這下,捂著臉驚詫地看著她。
“滾!”
“你敢打我?!”蘇沐皺起眉,氣性上來想要還手,流云卻抱著她的腰將人頂了出去。
“來人,送客!”
府內護衛不怕得罪人,聽得流云指令便上前架住蘇沐抬了出去,蘇沐的丫鬟哪里見過這陣勢,一溜小跑也跟著出了段府。
人都走了,蘇湞卻脫力栽倒在椅子上,流云連忙又上前扶住她。
“娘子?娘子莫要聽信那賊婦人胡言亂語,咱們云娘子是天底下頂頂好的人,不要聽信那賊人污蔑!”
蘇沐三言兩語誅心至極,字字暗指云氏持身不正,蘇英血脈有誤。
“我不信母親德行有失。”蘇沐說的話,蘇湞半個字也不信。
她握住流云的手,眼眶通紅神情凄惶,“但是……是不是……有旁人信了……”
女子聲名最重,比人的性命更重。京城大族少不了齟齬事,為著面上一張皮,鴆殺家族女子不算稀奇。
蘇湞或許曾因被慢待,被漠視而恨過蘇迢,或許因夢境而對蘇迢冷了心。
但她不愿是因為這個,徹底恨上自己的親生父親。
第60章 父親  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京城正在逐漸復蘇, 蘇府門前正對大街,來往行人如織,車水馬龍, 一切恍若從前, 但蘇府早已不是從前的煊赫。
人們經過時都忍不住往這頭瞧上一眼, 奇怪這錦衣華服的女子, 為何呆站在門前不動。
蘇湞在門前站了許久,她在蘇家許多年, 受過苦,也曾有過高興的日子, 但站到這大門跟前來細細打量, 還是覺得陌生。
蘇家爵位被奪,積攢下的家財沒剩多少, 仆婢也遣散得只剩零星三兩個, 為迎接蘇湞這位貴客,都齊齊聚集到門前來迎接。他們見蘇湞一直杵在門口不進來,雖心頭奇怪, 但也都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言。
“大姑娘既來了, 為何在門口不進來,也不遣人來通報?”
徐氏身著淡紫色長褙子,發髻上只有兩只素銀簪子并一支金海棠步搖, 妝容素凈,神情既不諂媚也不惶恐,反而出奇平靜。
蘇湞微微垂眸,隨她進了清暉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