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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順娃讓我刻印“八大山人”四個字。我問八大山人是誰,怎么名字還是四個字。他說是一個畫家,很有名氣的。我問是不是在寶興縣城,他說早就死了。
我問:“一個死了的人,還要什么印章,他早都不需要印章了?!?
順娃沒好氣地說:“不要多嘴。少說多聽,是我們做舊業的規矩,記住了沒有?”
我只好說:“記住了。”
“八大山人”四個字,我很快就刻好了,順娃從我手中接過印章,看了看,覺得很不錯,就讓我送到旁邊那家字畫店里。
字畫店里有一個中年人,留著兩撇胡須,應該是老板,還有一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可能是學徒。我對那個中年人說明了我的來意,中年人讓我走進柜臺里,打開后門,走到后院。后院的地上,我看到鋪著一張繪畫,足足有一米長。
我好奇地問:“這是什么畫?畫了這么大?”
中年人說:“這是花鳥畫?!?
我問:“誰畫的,畫的真好。你看著鳥,都快要飛了;你看著石頭,看了都想摸一把。”
中年人說:“八大山人畫的?!?
我覺得奇怪了,順娃說八大山人早就死了,怎么他又會畫這么大的一幅畫。而且,這幅畫的紙張是新的,顯然畫成不久。難道八大山人還活著,是順娃在騙我?
我正在低頭觀賞這幅畫的時候,后院房子里出來了一個老頭,干瘦干瘦,個頭又小,他指著我問:“這是誰?干什么的?”
中年人說:“是順娃的徒弟,不是外人。”
老頭又回到了房間里。我覺得這個老頭挺神秘的,我看個畫,你就發那么大脾氣,至于嗎?我悄悄來到窗口,看到那個老頭正在案幾上作畫,快要畫完了,攤在案幾上的那幅畫,和院子里鋪在地上的這幅畫一模一樣。都是一樣的鳥,都是一樣的石頭。
哦,原來他就是八大山人。順娃一定和這個名叫八大山人的人有矛盾,就咒他早死了??墒牵麨槭裁匆疬@樣奇怪的名字,而且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大,名不副實。
在順娃這里,我每天都很清閑,順娃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他來的時候,也不在刻章子攤子前呆多久,更多的時候是去那家字畫店里;他不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過,順娃每次離開前,都要給我叮嚀一句:看到有生人來到城墻角,要趕緊告訴字畫店。
字畫店這些人在干什么?不就是賣字畫的嗎?干嘛會這么緊張?
在我來到寶興縣半個月后,有一天,順娃把我帶到了城隍廟前的一個巷子口,把一個用床單包著的長條紙盒塞在我懷里,他說:“站在這里別動?!比缓笏拖Я?。
那天是元宵節,城隍廟前人山人海,雜耍的,賣小吃的,賣玩具的,在城隍廟前擺了很長的一串。大街上的每個人都穿著過年的新衣服,人人喜氣洋洋,孩子在人堆里亂竄;小伙子專往女孩子堆里擠;老太太拄著拐杖,看起來渾身是勁,就是腳步邁不開;老頭子叼著旱煙袋,臉上笑瞇瞇地。
我正在入神地觀望著,順娃不知道又從哪里冒出來了,他悄悄告訴我說:“看見左手邊那兩個人沒有?一男一女,男的穿西裝,女的穿長褲?!?
我向左手邊一看,就看到了這一對男女,他們無論從穿著,還是從神態上,看起來就像從大城市來的人。他們皮膚白皙,而這里的人因為風吹日曬,皮膚黧黑。他們走路的時候昂首挺胸,那個女人更是把****挺得很高,顫顫巍巍的,一點也不嫌羞;而我們這里的人走路的時候都聳起肩膀,身體前傾,像個大猩猩一樣,而且我們的衣服都很寬大,穿上后都看不出體型。所以,我一眼就能夠從人群中看出他們。
順娃說:“你走過去,纏著把這幅畫賣給他們,要十塊銀元,就說你偷老爺的。把他們帶到你身后這條巷子里談?!?
我問:“哪個老爺?”
順娃說:“你甭管哪個老爺,叫你這么說,你就這么說?!?
我問:“他們要是不買呢?”
順娃說:“不買也好,你把字畫卷起來,裝在盒子里,用床單包好,讓他們拿上?!?
我問:“他們拿上,要是不給錢呢?”
順娃說:“不要管那么多,照我說的做就行?!?
我說:“好的?!?
順娃說完后就消失了,我抱著包在床單里的長形紙盒,迎著那一男一女走過去。他們正在東張西望地觀賞街景,絲毫也沒有留意到我來到他們跟前。
我拉一拉那個女人的衣袖,女人低下頭,我問:“要不要字畫?”
男人和女人看到我都很驚訝,他們問:“你是誰?”
我又問:“要不要字畫?”
男人問:“什么字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