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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不是相術大師,那個老和尚才是相術大師。
相術江湖太險惡了。就連師父和二師叔這種絕頂聰明的人,都難免遭受橫死,何況我這種愚鈍的人。
我終生不再蹈入相術。
那天夜晚,我沿著廟后那條羊腸小道,跑到了山下,接著在漆黑的夜晚翻上了對面的山梁。遠遠的地方傳來了野狼的嚎叫,但是那晚我一點也不害怕,和人類比起來,狼算是一種善良的動物,狼不是在非常饑餓的情勢下,不會主動向人攻擊。而人為了達到自己罪惡的目的,不惜任何手段。
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動物。
那天晚上,我在山嶺上坐了很久,看到大火一直在燃燒,看到那些人騎著馬離開了。我想著大火中已經被燒成灰燼的師父、二師叔和矮胖子,突然間就淚流滿面。昨天晚上,我們還在齋房里一起吃飯,說著話,開著玩笑,而以后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永遠都見不到了。沒有了他們,我該怎么辦?
我感到極大的恐懼和孤獨。我嗚嗚地哭了起來。
黎明時分,寺廟的大火才逐漸熄滅,我擦干眼淚,向著想象中的山外走去。那時候,我想他們可能會在路上攔截我,所以我不敢走道路,只是在密林和曠野中穿行。
太陽升上來了,我迎著太陽向前走,我知道太陽升起的地方就是東方,我和二師叔去往荊門的方向也是東方。只要走出了大別山,只要找到人口密集的縣城和城市,我就能夠生存。
我有三種技能:走繩索、算命、刻章。
但是,我不想再走繩索了,要走繩索就必須加入馬戲團,加入馬戲團我就又要過當年和高樹林在一起的鼠竊狗偷的日子,那時候的馬戲團幾乎都是這樣經營。我也不想再去算命了,事實上我一個還沒有長出胡須的小孩子,無論給誰算命,人家都不信,人家不但不信,還會拿著棍子趕,這世界上哪里有十幾歲的孩子當算命先生。
那么現在剩下的,只有刻章了。雕刻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
雕刻的人靠手藝吃飯,只有兩條路可走,一種是蹲在街邊刻章子;一種是走村串巷,給門扇上刻福祿壽喜和琴棋書畫,給棺材頭刻蓮花和奠字。前一種被稱為匠人,后一種被稱為先生。我只能做一個匠人,而做不了先生。
要刻章子,只能去縣城和城市,山區中的老農,大字都不識一個,誰還要印章?
我要生存,只能離開大別山。
大別山莽莽蒼蒼,無邊無際,我不知道哪里有村莊,哪里是道路。道路把村莊連在一起,村莊讓道路伸展更長。也只有道路的地方,才會有村莊,可是我害怕那些人會找到我,就一個人在山中行走。等到中午我肚子饑餓,想要找到一座村莊乞討的時候,卻發現已經迷了路。
我不知道這是哪里。這里只有喧囂的鳥雀聲,只有繁茂的灌木叢,只有陡峭的山峰,只有山巔之上的白云悠悠飄過。我四處張望,想看看能有什么吃的東西。可是,沒有。
那時候是夏天,除了饑餓,還有焦渴。饑餓已經讓人難以忍受,而焦渴更讓我幾乎昏厥。后來,我實在渴得受不了,就剝開樹皮,舌頭舔著樹皮下的樹汁,就這樣,我居然度過了難捱的正午。
最饑餓的那種感覺過去了,腸胃就變得麻木了,反而感覺不到餓。一直到午后,我才想到了一個充饑的好辦法,這就是蟬,俗名叫知了。
夏天,只要有樹的地方就會有知了,因為知了和我一樣,依靠樹汁生存。
知了的眼睛朝前突起,它能夠看到三面的動靜,唯獨對后面的情況看不到。我小時候在老家,經常上樹抓知了,我們聽到知了叫,就偷偷地上樹,偷偷地爬到它的后面,然后一只手抓住樹枝,一只手突然伸到前方,把知了捂在掌心。知了看起來面目猙獰,其實它不會咬人的。
那天午后,我抓到知了后,就扯掉翅膀和眼睛,把它的身體吞吃下去。小時候在老家,我們曾經吃過烤知了。把知了放在爐膛里,知了剛開始還在爬動,但在高溫的炙烤下,它很快就不動了,它的身體想卷曲成一團,但總是無法卷曲成一團。烤熟的知了有一種香味,但是我沒有火,我什么都沒有,我只有這一身衣衫。我只能生吃知了。
那天我生吃了好幾個知了,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惡心。人是自然界中的一種動物,和狼蟲虎豹一模一樣,狼蟲虎豹從來不會烤熟了食物再吃,人在極端情況下,也能夠返璞歸真,過上自己的祖先類人猿那樣茹毛飲血的生活。
到了黃昏,我的好生活終于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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