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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別山中有一座寺廟,叫做香涌寺。凌光祖的家就在這一帶。他說他家距離香涌寺有十幾里路,然而他已經(jīng)十余年沒有回家了,因為家中人已經(jīng)死光了,他沒有回去的價值了。
他帶我去香涌寺。
香涌寺也徹底殘敗了,古老的房屋坍塌了,高大的佛像傾頹了,就連香爐也被人推倒了,里面盛著積年的雨水。磚鋪的甬道上,荒草從磚縫中長出來,遮沒了道路。顯然這里很長時間沒人來過了。
凌光祖說,他的從業(yè)師父就在香涌寺,他先在家中跟著父親學(xué)習(xí)相術(shù),父親去世后,他在這里跟著師父學(xué)習(xí)相術(shù),長達(dá)五年。師父去世后,他將師父的遺產(chǎn)偷偷掩埋了,然后走出大別山,獨自闖蕩江湖。
我問:“師父的遺物是什么?”
凌光祖帶著我來到了寺廟的后院,在一棵足足有碗口粗的桂花樹下停住了腳步。桂花樹生長非常緩慢,像這么粗的桂花樹,生長期應(yīng)該有幾百年了。
凌光祖找到一桿生銹的鐵锨,俯下身去,在桂花樹下刨挖,挖出了一米的深度后,地下出現(xiàn)了一個木頭箱子。凌光祖將木頭箱子抱上來,打開,里面是薄薄的四本書,紙頁發(fā)黃變脆,就像蟬翼一樣。
凌光祖鄭重地說:“這是師父的遺物,也是我們這個行業(yè)的經(jīng)典著作,只要把這四本書籍學(xué)會了,小則安身立命,享受榮華富貴。大則呼風(fēng)喚雨,扭轉(zhuǎn)乾坤。”
我無限虔誠地接過那四本書,看到書名分別是:《英耀篇》、《軍馬篇》、《扎飛篇》、《阿寶篇》。
我小心地捧著這五本書,放在了臺階上,像捧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我俯身下去,小心地翻開書頁,然而,我卻看不懂,盡管那上面幾乎每個字都認(rèn)識,但是我卻不知道寫的是什么意思?《英耀篇》、《軍馬篇》、《扎飛篇》、《阿寶篇》是用《論語》那樣長短不一的文字寫成的,而《金錢課》是用一首首詩歌寫成的。
凌光祖說:“前四本書,師父經(jīng)常給我講解,而最后一本《金錢課》沒有講解過。前四本書寫的是相術(shù),最后一本寫的算卦。雖然都是相學(xué)中的經(jīng)典之作,但是路數(shù)不同。師父一輩子靠相術(shù)謀生,可能到了晚年,又開始研究算卦,所以把這五本書放在了一起。《金錢課》聽說是周文王寫的,我也看不懂。”
我問:“那么,前四本相術(shù)書,你都能看懂。”
凌光祖說:“我能夠看懂。”
我指著《阿寶篇》第一行文字讀道:“貪者必貧,君子引為大戒,佛門亦為五戒之首,故做阿寶咎不在相,而在一。”我問:“這是什么意思?”
凌光祖說:“你是想問最后一句吧?”
我說:“是的。”
凌光祖解釋說:“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做阿寶的,錯誤不在我們自己,而在受騙的人。這句話是用江湖暗語寫成的。阿寶指的是騙子,‘相’指的是行騙的人,‘一’指的是受騙的人。”
我又問:“為什么說我們行騙的人沒有錯誤,而受騙的人有錯誤?”
凌光祖說:“因為受騙的人貪心,相信天上會掉餡餅,所以才會受騙。如果不貪不占,騙子就找不到空隙。”
我又指著《英耀篇》第一頁念道:“八問七,喜者欲憑子貴,怨者實為七愁。七問八,非八有事定然子息艱難……”我問:“這是什么意思?”
凌光祖說:“這還是江湖黑話。這四本書都是用江湖黑話寫成的,沒有進入相術(shù)江湖,即使看到這些書籍,也不知所云。而只有幫派的人,懂得了黑話,才會看懂。”
我感到很驚訝,我在私塾學(xué)校里看到的書籍,都是四書五經(jīng),這些書籍盡管我們都不喜歡,但勉強還能夠看懂。我從來想不到的是,世上居然還有用黑話寫成的書,而且我見到的不是一本,而是四本。
我問:“什么是江湖黑話。”
凌光祖說:“江湖分為好多個門派,每個門派都有自己的黑話,這些人一見面只要說幾句黑話,就知道是自己人,而不是門派的人,即使聽到他們說話,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我從不知道江湖上還有這么多幫派,還有這么多內(nèi)容,也從不知道相術(shù)也是一個獨立的江湖。小時候看到瞎子算命,以為他窮困潦倒,掙幾個糊口錢,對他很憐憫,卻從來沒有想到,算命的瞎子也屬于江湖中人,他的背后站著一個強大的幫派。
我問:“我們相術(shù)江湖的黑話怎么說?”
凌光祖說:“相術(shù)江湖的黑話很多很復(fù)雜,你要慢慢學(xué),切勿貪多求快,食而不化,否則以后就無法在江湖上行走。不懂黑話還不要緊,因為你不是這個幫派的,這個幫派也不會為難你。最害怕的是,你只懂一點黑話皮毛,就貿(mào)然闖入江湖中,輕者致殘,重者喪命。”
我問:“黑話說不好,就這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