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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已經忘記了,我們在那座縣城里呆了幾天,也許是五天,也許是七天,但絕對不會更久。因為凌光祖說過,如果在這里呆到更長的時間,就會有生命之危,或者牢獄之苦。醒悟過來的高老太爺會來找我們的麻煩。
我們在那座縣城里一共做了三天事情。第一件是從高老太爺那里騙走了一百塊銀元,第二件是陰差陽錯把那個愛炫耀的老太太送進了地獄,第三件是給一戶人家下了詛咒。
所謂的下詛咒,通俗的說法叫下套。
我從小就喜歡雕刻,我在這方面可能擁有天賦,如果八歲那一年沒有被綁架,如果綁架后王細鬼愿意出點錢把我贖回去,我的人生肯定就是另一番模樣,長大后的我,也許能夠成為雕塑學家。即使不能成為雕塑學家,至少也會過上人上人的日子。
我小時候喜歡雕刻,但是那時候我不知道那叫雕刻,鄉下人認為我刻刻畫畫,不務正業。我有一把小刀,我經常把這把小刀揣在懷中,遇到合適的機會,就要刻劃一筆。私塾學校的每張凳子下,我都偷偷刻下了圖畫。我的凳子下面是小燕子,別的同窗的凳子下面,有的是螃蟹,有的是蜘蛛,有的是蟾蜍,而先生的方凳下面,我刻了一只王八。每次上課的時候,看著先生在上面正襟危坐,一臉正經,我想到他坐在了王八上的滑稽樣子,就想笑。有一次,先生沒有坐穩,凳子倒了,這才發現了我刻劃的秘密。先生展開了大調查,終于把我揪了出來,我的手掌都被先生用戒尺打腫了。
后來在馬戲團,我天天忙得像龜茲,哪里有時間刻刻畫畫。龜茲是我們那一帶對吹鼓手的叫法,遇到紅白喜事,吹鼓手一曲接一曲地吹吹打打,人家吃飯,他們都不能吃飯,他們是紅白喜事上最忙碌的人。
現在,來到這座小縣城,難得有幾天清閑時間,我雕刻的愛好又死灰復燃。
縣城里有一個刻章子的,是個年輕小伙,我一有時間就跑到了他的跟前。他刻得全神貫注,左手握胚子,右手握刻刀,每刻一刀,就吹一口氣,把從胚子上刻下的碎木屑吹走。我在一邊看得如癡如醉,他那種專注的神情讓著迷,他所刻出的印章同樣讓我著迷。有一次,我看到一滴清涼的鼻涕掛在了他的鼻尖,搖搖欲墜,他忘記了擦拭。我想,一個手藝人能夠對自己的手藝專注到這種程度,那么這種手藝就一定是偉大的手藝。
小伙子的攤位上有幾把刻刀,呈四棱形,刀刃很短,亮晶晶的,刀柄很長,通體烏黑。我以前的那把刀片是自己用廢鐵片打磨的,哪里有這種專用刻刀漂亮?
我給小伙子說:“能不能叫我摸摸你的刻刀?”
小伙子不高興地說:“去去去,手藝人的工具,就是手藝人的命根子,怎么能隨便摸?你把你的腿子褪下來,站在大街上,讓人隨便摸你的****,你愿意不愿意?”
我一想,是這個道理,可是,我是在想擁有一把這樣的刻刀了,就說:“那你賣給我行不行?”
小伙子說:“你見過賣自己飯碗的嗎?去去去,呆一邊去。”
我還不死心,賴在他的攤位前說:“你就說說哪里能買到,好嗎?”
小伙子說:“南門里,有一家鐵匠鋪,你去那里問。”
買一把刻刀,需要錢,可是我沒有錢。我找到凌光祖,我說想買一把這樣的刀。凌光祖想了想,立即爽快地給了我一塊銀元,他說:“好好學,好好刻,學好了以后大有用處。”
我拿著一塊銀元來到南門,果然在南門里找到一家鐵匠鋪。南門里是一個地方,一條街巷。鐵匠鋪里的爐火燒得正旺,爐火上蓋著一張瓦片。老鐵匠系著皮圍裙,小鐵匠拉著風箱。風箱呼呼地響著,火苗呼呼地竄著。老鐵匠左手持著鐵鉗,從爐膛里夾了一節燒紅的鐵器,放在鐵砧上,右手操起小叫錘。拉風箱的小鐵匠從小凳子上站起來,操起了一把大鐵錘。老鐵匠的小叫錘敲在了燒紅的鐵器上,小鐵匠的大鐵錘立即砸下來,小叫錘落在哪里,大鐵錘砸在哪里,小叫錘像小雞啄米,大鐵錘像霹靂雷霆。大鐵錘一砸下去,一層層鐵屑就飛濺而出,從紅色變成了黑色,落在老鐵匠的皮裙上,落在烏黑的鐵砧上,落在凌亂的地面上。
那個燒紅的鐵器,顏色慢慢變暗,形狀慢慢變彎,最后,終于變成了一把鋤頭的模樣。
老鐵匠和小鐵匠都是一臉汗水,他們終于停下手來。老鐵匠看著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他問:“你干啥哩?”
我說:“我想買把刻刀。”
老鐵匠問:“什么刻刀?”
我說:“就是刻章子的那種刻刀。”
老鐵匠說:“沒有。”
我說:“那你給我打一把吧,城隍廟跟前那個刻章子的說你會打。”
老鐵匠說:“哦,你說的是刻章子的鱉娃,行,給你打一套,這一套要五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