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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罵開了,我站在一邊,望著洞外,洞外的月亮更明亮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巨大的動物走上了對面的山崖。它比一頭狼的身體要大四五倍。它來到了群狼的跟前后,我才看清楚,這個奇形怪狀的巨大的東西,是由三個動物組成的。一只很像狼,但比狼大得多的動物,它把兩支前爪搭在了兩只狼的后背上,就這樣亦步亦趨地來到了群狼的面前。這支奇怪的動物和幾只狼嘴巴對著嘴巴湊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然后,狼群就離開了,這只巨大的動物,又把兩支前爪搭在了兩只狼的后背上,也離開了。
矮個子和絡腮胡子爭吵完畢后,他們的眼光也投向了洞外,突然看到洞外沒有了狼群,矮個子發出了一聲歡呼,他洋洋得意地說:“我早就知道狼群支撐不了多久的,它們怕槍,也怕火。”
矮個子歡天喜地地跨過火堆,因為柴草不繼,火焰愈來愈小。矮個子剛剛走到洞口,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叫聲,叫聲像用篾刀劈開竹片一樣驚恐而刺耳。我看到一只狼撲倒了矮個子,矮個子像一塊石頭一樣,伴隨著愈來愈小的叫聲,墜落深谷。
然后,我看到幾只狼走進了山洞里,它們屁股對著火堆,抬起后腿撒尿,激越而出的尿液濺在火堆上,一股帶著尿騷味的氣浪蒸騰而起,彌漫在山洞里。
火焰愈來愈小,絡腮胡子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丟在火焰上,也讓我把衣服脫下來,丟上去。衣服覆蓋在火焰上,火苗騰騰搖晃著,像一座座鋸齒形的山峰。狼群看到火焰突然旺了,急忙逃出洞口。
然而,火焰很快就把衣服燒成了灰燼,火苗又慢慢變小了。一只狼探頭探腦地走進山洞,好像掃雷的鬼子工兵一樣。看到沒有動靜,然后轉過身去,抬起了后腿。
絡腮胡子對著那只正在撒尿的狼放了一槍,那只狼尖叫一聲,倉皇逃竄,其余的狼再也不敢上前撒尿。絡腮胡子對著我說:“快跑。”然后,我們跑進了山洞里。
我們跑過了幾十米,來到那片開闊地帶后,絡腮胡子把獵槍背在后背,雙手攀援著爬上陡峭的山崖,我手腳并用,緊緊地跟在他的后面。
爬上了十幾米高后,頭頂上有一塊突出的大石頭,絡腮胡子攀上了那塊大石頭,坐在上面,然后伸手拉上了我。我剛剛坐穩,突然聽到山洞里傳來震天動地的聲音,狼群奔進了山洞里。
我對絡腮胡子說:“趕快放槍。”
絡腮胡子說:“沒槍彈了。”
我不敢看腳下的狼群,就抬頭看著石頭上方,突然我看到洞壁上面還有一道山洞,就對絡腮胡子說:“上面還有山洞,上面還有山洞。”
絡腮胡子站起身來,爬進了那個山洞,然后又伸手拉上了我。我們坐在這個橫向的山洞口,剛剛來得及喘口氣,就看到洞口的火焰熄滅了,身下的山洞里陷入了一片黑暗。然后,是狼群奔突的聲音,但是我們看不到,只能聽到那種令人驚悸的聲響。
我很害怕,緊緊地拉著絡腮胡子的衣服。我本來很怕絡腮胡子,但是和狼群比起來,我更怕狼群。黑暗中,絡腮胡子說:“怕什么?狼不能上來的。”
我終于能夠松口氣了,放開了他的衣服,躺在冰冷的地上,又冷又餓,從中午到現在我還什么都沒有吃,腸子扭成了麻花,我想哭,但是不敢哭。我害怕哭聲把狼群引過來,也擔心絡腮胡子會把我扔到狼群里。
黑暗中,絡腮胡子說話了,他問我:“你爹是王細鬼?”
我點點頭。我知道王細鬼是我爹的外號,我們家的那些長工短工經常在背地里叫我爹王細鬼。我爹非常摳門,聽人說他的每一枚銅板都拴在肋骨上,想要他的一枚銅板,就跟要他的命一個樣。
絡腮胡子又問我:“你爹是不是王細鬼?”
我這才想起來,我們是在黑暗中,我點頭他也看不到,我趕緊說:“是的,是的,大家都這樣叫他。”
絡腮胡子又問:“你爹就你一個兒子?”
我說:“不是的,我還有三個姐姐呢。”
絡腮胡子說:“那不就只有你一個兒子了。”
然后,我聽到絡腮胡子嘆了一口氣,他說:“你們家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感到很奇怪,這個滿臉胡子的人,我一點也不認識,他怎么會知道我們家的事情。我想問問他,又不敢問,擔心把他惹毛了,把我丟到狼群里。
腳下,傳來了狼叫聲,聽得人一陣陣頭皮發緊;耳邊,傳來了絡腮胡子的說話聲。他說:“我認識你爹,你爹在方圓幾十里都是有名的。其實,你爹這個人除過吝嗇,其余倒沒有什么毛病。”
我爹確實很吝嗇,我們家有的是錢,光槽頭拴著的長腳牲口,就有幾十匹,趕著馬車天明出門,到天黑了都還沒有走出我家的地畔。但是,我們家平時吃飯從來沒有肉,只有過年時節,碗里才能有兩片肥肉。我爹的衣服,縫了又補,補了又縫,縫縫補補穿了幾十年,人家乞丐都比他穿的衣服好看。每回吃完飯,我爹都會伸出舌頭,把飯碗舔得干干凈凈,就像水洗過的一樣。不但如此,我爹還要讓家里所有人,包括長工,都要把碗****干凈。我爹最喜歡拾糞。每天早晨,他就挎著糞籠,肩上扛著鏟子出門了,而等到他回家的時候,糞籠里就是從路上撿拾的牲口糞便,每當這個時候,我爹就喜笑顏開,這是他一天樂的時刻。數九寒天,北風呼嘯,天越冷,我爹越高興,他說:“三九四九,凍破指頭,別人不出門拾糞,路上的糞便都是我一個人的。”他戴著狗皮帽子,樂呵呵地出門了。
絡腮胡子說:“說起來,你爹還有恩于我。那一年,我和鄰居家鬧事,我們兩家的土地連畔,他家多收割了我家三行麥子,我去莊稼地里找他們說理,被他家弟兄三個壓住打了一頓,打斷了我一根肋骨,打得我遍體鱗傷,躺在地上起不來,后來,他們回去了,把我丟在野地里喂狼。天快黑的時候,你爹坐著馬車路過,就問我怎么回事,我說了事情經過,你爹就讓我坐著你家的馬車,把我送回了家。要不是你爹,我早都被狼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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