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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得搭在高大的圍墻頂部，才能讓龔六著力攀爬出去。

用柳條編制而成的繩子怎么搭到高大的圍墻頂部，這是一個值得思想的問題。

龔六曾經并不常思想太多事物，因為他每天面對的生活都一樣。

打水，澆花，燒火，煮食，供靈，和螞蟻說話，和自己的手玩耍，睡覺，做夢。

但最近的一段時間，他除了思想兩年前與之交合的像玫瑰花一般的女人外，他迷上了看水桶里的水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他以前從未看過自己的臉。他通過水桶里的水，第一次的看到了自己的臉。

“原來，這就是我嗎？我就是這樣啊？”

水桶里的臉，很白，左臉正中有一顆微小的黑痣，若不認真在水面上看，看不真切。一頭柔順的黑色長發中分披散在兩頰。水面倒映出的眼很黑，很大。黑眼上，有兩條濃黑的眉。下唇有些厚，笑起來的時候，看得尤其有些厚。牙齒如長生堡散發的白光一般白。

上排的牙有十六顆，下排的牙有十四顆。他是用舌頭舔在牙齒上數了三遍才數出來的。不大不小的鼻子上有兩個孔，黑黑的孔，孔里有鼻毛，龔六伸出食指在鼻孔里掏出了一團鼻屎。

他漆黑的眼從水桶中轉投到食指上的鼻屎上。那是一團黃色的鼻屎，有點像土，他捏了捏，硬硬的。他把鼻屎彈向了薰衣草之間，不再見。

他又把眼投向水桶中倒映的自己的白臉上。

他看著自己的臉，做著各種表情。咧嘴，張嘴，笑，伸出舌頭左右上下晃動，聳動鼻子，手伸進鼻子里去，抬起眉，轉動眼珠，搖頭晃腦。

他開始思想，思想自己是什么。怎么能隨意這樣控制自己動來動去。

他思想不到，只能感知到自己在看自己的臉，我就是我。

現在，他在思想繩子怎么到達高大的圍墻頂部，還讓它不掉下來。

他想了很多時間，也對著高大的圍墻拋了很多次繩子。想不到，做不到。

怎么辦？

這個時候，游祖的意念突然又來到了龔六的腦內。

“我跟你講最后一個故事，我就去死。”

龔六已不再如初跑下山的那么悲傷，而是恢復了以往習慣的平靜。他抬頭望向破云山頂的發著白光的長生堡。他突然開始想念長生堡里的七十三盆玫瑰花，客廳里種植的地瓜、花生、胡蘿卜和黃瓜。

還有那些薰衣草，那口水井，那只木桶。

“它們是否需要我？”龔六這般想。

那口水井旁被龔六安置了一塊毛毯，還有一個布枕，一床黑色的被褥。他每天睡覺的時候都會抱著那口水井，鼻內縈繞著薰衣草的香味入夢。

他現在餓了。也有些困。他想回去，但他下來的時候答應了自己不再回去的。

龔六陷入了兩難境地，他的心很少陷入這樣的境地。即使是決定不再給游祖供靈時，他也沒有這種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