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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楚簫身體里是吃飽了,自個兒的身體卻昏迷一整天,渾渾噩噩的。
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斂了斂精神,她才下了床。對著銅鏡理了理亂發,爾后一瘸一拐走出房間。
“小姐!”不只門外左右各兩個,連院子四角也都站著家仆。
“去前院問問我父親回來了沒有。”楚謠心里惦記著哥哥,但此事應該尚未傳到家里來,她詢問毫無意義。
去了一個家仆,回來時帶著侍女春桃,端著一碗溫香軟蠕的米粥。
“老爺還沒回來呢。”春桃將米粥放在桌上,“小姐您睡了一天,先吃些粥暖暖胃吧。”
楚謠因為和楚簫之間的特殊感應,沒有太過貼身的侍女,春桃算是與她最親近的。
坐在桌子前,楚謠拿著湯匙卻毫無胃口,垂眼想事情。
春桃習以為常,不勸不多話,安靜站在一旁,等粥冷了換上新的。直到換了三回,終于有家仆來報:“小姐,老爺回來了,舅老爺也一起來了,去了老爺書房。”
“鐺”,楚謠丟了湯匙:“我過去。”
春桃攙扶著她走出房門,代步的簡易椅轎已在院中候著。
楚謠被兩個家仆抬著出了院子,在椅轎上輕輕揉著膝蓋,每次從哥哥身體里回來,她才會真切感受到自己是個沒用的殘廢。
半刻鐘后,椅轎落在楚尚書的書房外。
楚修寧聽見家仆請安的動靜,主動打開了門,表情凝重:“阿謠,進來。”
楚謠走了進去,見到謝從琰在里面坐著,已經脫去戎裝,換了身暗色常服,少了幾分為威凜,添了幾分穩重:“小舅舅。”
謝從琰點點頭,沒有說話。
楚謠去他身邊坐下,看向楚修寧:“爹,我一直心神不寧,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謝從琰攏了攏眉:“謠謠,你先前不是說,你與阿簫之間的雙生感應沒有了么?”
楚謠回道:“先前寺廟遇襲,又回來了。”
知道她可以附身楚簫的不多,但雙生感應這事兒,并不是個秘密。
楚修寧歸家聽聞女兒睡了一整天,心里早已有了數,當著謝從琰的面不好說,簡要提了提楚簫今天的遭遇。
前頭是楚謠的親身經歷,她聽的心急,后頭大理寺的問詢,又聽的她心驚,顫聲道:“哥哥真被大理寺收監了?”
楚修寧嘆氣:“一應證據環環相扣,全都指向了他,沒辦法。”
“這明擺著就是刻意誣陷。”楚謠氣惱,“誰會那么蠢,留下書信作為證據?”
“能洗的干凈,才叫誣陷。”楚修寧捏著眉心,“除了永寧伯家,沒人會在意真相。”
“那爹認為,對方的最終目的,是為了陷害哥哥,還是謀害世子?”
“世子有什么好謀害的?永平伯在朝中早就沒有勢力了,說到底還是沖著我來的,沖著太子來的。”
“會不會是袁首輔?”
“應該不是。”謝從琰開了口,“若是袁家一派刻意陷害,以他們的手腕,不會將事情壓了四年都不吭聲。”
“恩,我也是這樣想的,我樹敵眾多,許多人都有可能。”楚修寧思索了會兒,看向謝從琰,“阿琰,我正要問你,為何要去向圣上請旨?此案交由錦衣衛去查,比落在大理寺手里好,畢竟大理寺多半是袁首輔的人。”
此事楚謠也很疑惑,詢問的目光投向謝從琰。
“我信不過寇凜。三司會審,起碼擺在明面上,誰都能看得到,有人想從中作梗并不容易。可錦衣衛辦案,我們就只能聽個結果。”
謝從琰垂著眼瞼,“姐夫,你有沒有想過,此次東宮失竊,我們腹背受敵,寇凜從中獲利最多,萬一他為了復職,早已和袁首輔暗中勾結上了,準備聯手對付我們,扳倒太子……”
楚尚書皺眉,他不是沒想過,只是覺得可能性不大。
楚謠默默聽著,認為完全沒可能,寇凜從姜行手里救下她的那夜,先不說是不是從蜀地趕回來的,絕對是在披星戴月連夜趕路,可見圣上召他回京復職,亦在他的預料之外。
但她對朝政斗爭沒有經驗,不敢妄言。
“姐夫,寇凜派了暗衛調查我。”謝從琰淡淡道,“不知想做什么。”
“錦衣衛在調查你?”楚修寧微驚。
謝從琰“恩”了一聲。
楚修寧沉吟:“你的顧慮有道理,寇凜這賊子奸詐多端,與他合作的確戰戰兢兢,不如撇干凈了,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咬了一嘴毛。”
正說著話,門外報:“老爺,劉大人王大人他們來了。”
“阿謠你先走。”楚修寧指了指書房后門,他還要和門生商討一下,準備應對明日袁黨一派對他“子不教父子過”的攻訐,想想就頭疼。
“爹您保重身體。”
楚謠起身之時,謝從琰也跟著站了起來,楚修寧知道他不喜歡和文臣打交道,也就沒攔。
剛出了門,楚謠腳下發軟,搖晃著便是一個趔趄,被謝從琰從身后扶住腰肩,勉強穩住了。
“臉色怎么這么差?”待她站穩后,謝從琰立刻收回手,負在身后。
“我今日困倦,睡了一整日,不曾進食。”楚謠沿著回廊慢慢走,想去不遠處的花廳坐一會兒,稍后她爹忙完了,她還有事情要問。
路上遠遠聽見有小孩子輕微的嬉笑聲,她望過去,瞧見兩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正在假山下跳舞嬉戲。
她恍惚想起自己在她們這個年紀時,似乎也曾迷上過習舞。學了新舞,時常拉著哥哥跳給他看,哥哥一邊斗蛐蛐一邊敷衍著拍巴掌贊美她。
她覺著無聊,便找上小舅舅。小舅舅總是很認真看完,然后再拍巴掌贊美她。哄得她極是開心,還曾說過往后只跳給小舅舅一個人看這種孩子氣的話。
從前太過遙遠,楚謠也沒深想,走進花廳里。
謝從琰跟在她身后,在門口停住腳步,吩咐路過的侍女去找春桃,端些吃食過來。
“等等。”他朝假山方向一指,“那兩個是誰家的孩子。”
侍女眺望過去:“是廚房趙大娘和……”
謝從琰不等她說完:“告訴楊總管,連著家人一起攆出府去。”
他表情淡淡,語氣也不重,侍女卻一連打了幾個寒顫:“是,舅老爺,奴婢這就去。”
……
不一會兒,春桃又將溫熱的米粥端了上來。楚謠心中煩悶,嘴里寡淡的很,碰也沒碰一下,問謝從琰:“小舅舅……”
謝從琰將碗里的湯匙拿起來:“虛弱的拎不動勺子?需不需要我喂你?”
楚謠尷尬著接過湯匙,勉強吃了口粥,再問:“三司會審的日子確定了么?”
謝從琰搖頭:“沒那么快。”
楚謠:“那些人證……”
謝從琰:“乖乖吃粥,吃一口許你問一個問題。”
楚謠苦著臉,一連吃了好幾勺子。
謝從琰見她委屈的樣子,唇線微微上提:“兇犯的家人,已被永安伯秘密控制起來了,如今就藏在京城里。還有那位提供證言的‘同窗’,大理寺不肯告知是誰。”
楚謠想不通了:“既然永平伯掌握了充足的證據,為何不上告,而是選擇直接刺殺哥哥?”
“因為他心里清楚,即使擁有的證據再充足,他也未必會贏。”謝從琰語氣冷冽,“即使讓他贏了,即使阿簫當真買|兇殺人,也不會被判死刑,最多流放,在關外逍遙幾年,待太子登基,以太子與阿簫的交情,隨便找個赦免的理由,阿簫就回來了。”
楚謠微動了動唇,竟無言以對。
謝從琰又輕慢的補充一句:“人命?真相?刑律?在權力面前,根本一錢不值。”
楚謠聽罷心情復雜,不再問了,悶頭喝光了粥。
剛放下勺子,謝從琰已將帕子遞了過來。楚謠接過手中,春桃進來道:“舅老爺,小姐,錦衣衛那位段大人又帶人來了。”
尋常府邸若有錦衣衛上門,第一反應都是抄家抓人。
楚謠的第一反應卻是:段小江今日拿下刺客,救了哥哥的命,又上門收錢來了吧!
“不過段大人并沒有逗留,只留下兩個木匣,說是錦衣衛寇指揮使送來給小姐的。”
“寇大人送東西給我?”楚謠重復一遍,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拿進來。”
“是。”
不一會兒,家仆將一大一小兩個木匣拿進廳里來。
楚謠扶桌起身,先打開小些的匣子,里頭是些金燦燦的小元寶,瞧著有三百兩左右。元寶里夾著張紙條,打開一瞧,寫著“物歸原主”四個字。
這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竟將訛詐的錢又退回來了?
楚謠真想看看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她再掀開另一個大盒子,眼睛頓時睜大了來,竟是滿盒子的發釵臂釧金步搖,皆是上上品的成色,價值怕是遠遠超過那三百兩金子。
寇凜這是抄了首飾鋪子?
在這些首飾中,也混了張字條——“有美人兮,月下相逢,一見傾心,寤寐思之。”
什么意思?
楚謠完全猜不透寇凜這是唱的哪一出。
一見傾心?所以來尚書府訛錢?
寤寐思之?他怕是連她長什么模樣都忘記了吧?
楚謠只顧著思忖寇凜的意圖,沒有注意到身后謝從琰那張冷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