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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我走了啊。”
“好,走吧走吧,早去早回啊。”
“...”
曉萌媽騎電車來的,電車的破爛程度和學(xué)校的銹鐵門半斤八兩,雖說賣相不咋好,但速度,其實也不快。
要不50多里的距離也不至于跑上一個多小時。
注意是里,不是公里。
“以后沒事就不要回家了,都高三了。不比高一高二的時候。”曉萌媽說。
“我真的是每天做噩夢,都好幾天不敢睡覺了。”
李曉萌其實也不能算是失眠,但好幾天沒睡覺是不用懷疑的——雖然他是自己不敢睡吧。
李曉萌倒算是個異類了,一個一米七八的壯漢子,膽子卻出奇的小,夜里不敢出門不算,有時候一個人睡覺都不敢。
男孩子膽子小被噩夢嚇得不敢睡覺畢竟是件難以說出口的事情,所以李曉萌就告訴別人自己是失眠睡不著覺。但他膽子小這件事,自家的兒子他娘肯定清楚,所以他對他媽一直很‘坦白。
但是他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的,哪里有半點失眠缺覺的樣子。
“唉,你也知道咱家的情況,”也是‘知道’自家兒子的秉性,曉萌媽沒有在‘缺覺’這個問題上多說什么:“咱家不好過,鄉(xiāng)里親戚都看不起咱家的。爹娘都沒本事,不是大官大富,給不了你什么,你要是不好好學(xué)習(xí),就一輩子待在村里作弄那幾畝地,也別想讓別人看的起你了。”
“......你不是總說你喜歡的女孩兒不喜歡你嗎?你要是好好學(xué)考上一個好大學(xué),考上清華北大,看她喜不喜歡你...”
學(xué)習(xí)好就能讓廷薇薇喜歡我?那高一時候...聽著母親的念叨,李曉萌心里自嘲但沒有反駁。
電動車行在田間的路上,路的兩邊是兩排楊樹,映在半升的太陽下像是戰(zhàn)火里的頑強挺立戰(zhàn)士;再遠一點是還沒多高的麥苗,綠油油的一大片,生機勃勃,沒有一點衰敗的跡象。
但終將衰敗,10月21,離冬天沒多遠了。
李曉萌其實挺喜歡坐在媽媽的電車后邊走這段從學(xué)校到家的路,路的十分之八是在田地之間,沒有太多人,世界一片空曠連帶著人的心情都輕松不少,再加上即將回家的喜悅以及從囚籠一般的學(xué)校逃出來的自由。
心情是好的。
但那也只是以前了。
李曉萌看向不遠處的高速公路,上面縱行著還亮著車燈的車輛,或大的或小的,或紅藍或白黑的,模樣各式各樣,速度也不盡相同,但都有著一個共同點——雜亂而急促轟鳴的引擎聲,就像壓低了聲音咆哮的鋼鐵巨獸,它們盡力的收攏著自己的情緒,假裝委曲求全,等待著時機成熟的時候給予壓迫他們的人類最致命的一擊。
不知道什么時候李曉萌的后背已經(jīng)被汗水打濕,是冷汗。
他也夢到過這個場景,在夢里那些在高速上橫行的車們肆意的碾壓著血肉的人類,麥田燒起熊熊大火,大樹張牙舞爪的卻是想保護人類,但木頭終究扛不住鋼鐵的沖擊,他們都在半截斷開,噴灑著綠色的汁液,混上地上橫流的紅色血液形成一幅幅墨黑色的絕望畫卷,遠處是哄哄的囂張大笑的鋼鐵巨獸......
“啊...”李曉萌叫出聲來,他突然感覺周圍好冷,不遠處好像還有明滅不定的車燈在監(jiān)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是在欣賞著垂死者無謂的掙扎。
“媽,你說車會有生命嗎?”曉萌媽被他的一聲‘啊’嚇了一跳,她停下車來轉(zhuǎn)過頭看到坐在電車后座的自家兒子就像夢魘了一樣一臉惶恐茫然的處張望,身體也劇烈的抖動著。
“怎么突然就發(fā)燒了,還這么燙,這附近也沒什么醫(yī)院...”李曉萌的媽媽有些慌神:“沒事孩子,孩子沒事,忍一下再忍一下,快到家了,快到家了......”
甚至還嫌電車速度不夠快的曉萌媽還給在家的曉萌爸打電話讓他騎著摩托三輪車來接應(yīng)他們。
“媽,你說車會有生命嗎?”李曉萌又問了一句,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傻孩子啊,一堆鐵疙瘩怎么會生命,唉,你爹怎么還不來,唉,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說啊...”曉萌媽更著急了,她以為李曉萌在說胡話,自家兒子已經(jīng)被燒糊涂了。
“鐵疙瘩,他們真的只是鐵疙瘩嗎...”李曉萌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閉著眼眼角不知什么時候滾出淚水。
沒等多久曉萌爹開著摩托三輪就到了,車上還帶著一床大被。
李曉萌被父親抱上車,曉萌媽一臉懊悔焦急的給他裹上被子。
“快走快走,去牛子(診所)那邊,去牛子那邊。”曉萌媽的破車車也被抬上三輪車,曉萌媽在車上守著被被子裹的嚴(yán)實的自家兒子,嘴上焦急的催促著。
“嘟嗡...”
摩托三輪車載著李曉萌遠去了,余留下一片寂靜的田地遠處響起一陣轟鳴,像是在嘲笑自欺欺人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