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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從里的一個,應該是那四人領頭的,看見宿傾立馬過來行禮了:“小的拜見公子。”
宿傾“嗯”了一聲,隨口問道:“你認識我?我倒不曾見過你。”
那人笑了一下,他長得黑壯,笑起來倒是一口白牙:“小的連大,見過公子。公子來時,小姐曾叫小的們遠遠見過公子。”
宿傾的目光從他那一口白牙上移開,轉而落到他的臉上,心中納罕:這張臉也不算大啊。
連大注意到宿傾的目光,嘴角的笑更大了些:“‘接連’的‘連’,小的說話有口音。”
宿傾瞇了瞇眼,心說這人倒是個善會察言觀色的。邁步往前走著,宿傾又問:“你在這兒多久了?”
“回公子話,小的看守這院子約有兩年了。”連大從腰間摘下一串鑰匙來,取了最大號的一個上前打開了院門上的一把鎖,然后扭頭看旁邊幾人。
宿傾探頭瞧了一眼:院門上掛了三把鎖……
守門的四個仆從,有三個開了鎖,最后一個那個本子做了記錄,這一套流程才算結束。宿傾抹著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頗有些無語。
連大在前頭帶路,另三個繼續守門。他道:“公子還是第一次來這個院子吶,不知公子先看什么?”
宿傾站在院中四下打量了一下,她雖知道凌園有個東跨院卻從不曾踏足。此時四下環顧就見這個院子竟比韶光的主院還要大上一圈,不免汗顏:“這是怎么建的?”這還能叫跨院嗎?這才是凌園的主院吧?
連大頗為自豪:“這是我們小姐親自過目的,還賞了建園子的泥瓦匠。”
宿傾:“你跟著韶光幾年了?”
連大腳下一頓,然后笑容更甚:“小的跟著小姐八-九年了。”
這下宿傾是真的意外了,她停住腳步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連大,從上到下一點兒都沒錯過:這人二十八-九歲的年紀,個子與自己相類,身穿一身深褐色的棉衣棉褲,腰間系著一條藏青色的腰帶,腰側懸著一塊靛青色的玉佩,腳下是一雙厚底的粗布棉鞋。再觀他身材,胸膛寬闊,肩背雄厚,看上去比自己大了一圈不止,長手長腳的,一雙大手很是厚實,下盤極穩——這是個沒有練武卻有急智的漢子。回到面上,連大有著一張國字臉,一雙尨眉,一對細長眼,一只厚實鼻頭,眉眼并不出彩,組合起來卻是耐看——是男子果敢有為的那種耐看,好似看見他就有了安全感一般;這張臉上最出彩的是他的一口白牙,整齊白皙,以他的身份來說算是少見,與他那身黑壯外在相比也顯得特別。
打量完后,宿傾帶了幾分疑惑:怎么看上去有幾分熟悉?不應該啊,如果自己真的見過這種牙口和膚色呈現這種對比度的,想來一定是過目不忘的……
“公子,這是瑜城來的重陽節禮。”就在宿傾抓住什么馬上就要想起的時候,連大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深思。宿傾看他一眼,心知這一聲肯定是故意的,不過還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這是跨院正屋靠南的一座多寶閣,閣子空隙很大,上面擺放的匣子箱子也是大號。
宿傾往前走了一步,連大往后退了一步。他道:“公子稍待,小的給公子沏茶?”
宿傾對這人已經欣賞到最高點了,雖然她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在、有沒有看,但是他這份進退有度還是叫人心中熨帖,同時也讓人心中警醒——是朋友還好,若是敵人,那可真是雄獅酣睡在側了。
宿傾點了頭,連大退下。她撂下這人不提,專心看起架子上的節禮來,略過上面標著“瑜城宿氏”和“瑜城卓氏”的兩個箱子,宿傾先看了宿信送來的那壇湖月生。酒壇外面打理得很周正,壇子頸側還繞了一條紅絲綢,看上去驀地喜慶。宿傾敲敲壇子沿兒,想了一會兒卻又將壇子放了回去。
湖月生的上面一格放著的是星邑城送來的一只箱子,外面貼了標簽:赫連瑾城、郁聆因、江央。
這三人是星邑城七星樓的客人,所以沒有跟著七星樓的箱子走禮。宿傾打開,箱子里有三個小箱子。寫著“赫連瑾城”的那一個最小,宿傾拿起來托在手上打開,里面果然就是那一塊雕刻好的壽山田黃石。
篆體的“宿凌之”,筆刀深刻而流暢,格局也好。宿傾曾見過赫連瑾城的字帖,恐怕也不能確定只一眼就曉得這方小印乃是他的字跡。就是不曉得這是他自刻的還是請人臨摹了他的筆跡?
不管是哪一個都足夠叫人疑惑不解的了,赫連瑾城做什么刻個印章給自己?宿傾沉吟著。她有過三個印章:一個是青田石為底的,潤白色,大約成年男子小指長短,上面刻了一個“凌”字,乃是她的小印,是在樺城宿府時常用的,后來那只小印送給安京城昭和宮中一個“丟了主子”的小宮女了,之后再也沒有聽到過小印用過的消息。
第二塊是只私印,也是青田石的,與上面那只小印是從同一塊石頭上取下的,上面是她的名字“宿傾”,先是用于對外標識,在將小印送人后,宿傾便拿來用作夭夭門內部的賬務上了。
第三塊很大,約有成年人掌心大小,厚厚重重的,用雞血石雕刻而成,是夭夭門的門主之印,多用于夭夭門大事記,但凡重大的命令或策略,下發之前都要印上這只印。印上刻了九個字:夭夭門 宿傾 凌之 印鑒。
按理說,雖然小印不在了,但私印和方印兩個也算是齊全了,赫連瑾城送自己這個,大約是因為他不曉得自己不缺印章吧……哦,對了,上次在星邑城文書曾說起自己送人一塊小印,可能聽者有心,赫連瑾城記得了,便使人刻了這個送來。
宿傾把玩了一會兒便放了回去,心下想著這畢竟是自己送出去的,現下收回一半,以后記得給他補上才是。想到這兒又想起蘇景云,答應他的衣料圖紙已經托歸淵送了回去,不曉得可否合心意?也許他會寄個只言片語過來?
宿傾轉向屬于七星樓的那只箱子,打開看去卻沒找到蘇景云的那一份,宿傾想不出為何倒也沒在意,順手繼續看摟闌幾個的節禮。摟闌送來的是三本前朝雜記,市面上罕見的,很是有心,尤其是那本《晉祠》,是宿傾尋而不得的前朝晉國的皇室秘史。宿傾掀開看了兩頁,心底的笑意就怎么都壓不住了。
只不過,摟闌那樣粗獷的性子竟能為自己尋來這個,還真是……奇怪啊。如果摟闌給她送酒送武功秘籍,她都不覺得怪異,送這種書可就不同尋常了。正想著轉眼看見匣子底還有一張帖子,取來拿起一看,就見上面寫著:凌之賢弟,《晉祠》乃云綺所得,托余轉贈賢弟,言謝君前禮。綺歸京不便通。余二,吾所求,托徒巧思,錦上添花耳。(注:凌之啊,我的徒弟蘇景云尋了本《晉祠》,托我送你,說是感謝你之前送給他的禮物。他因為要回安京,途中不方便與你通信,這才拖了我。余下兩本,是我尋得的,還是托了蘇景云送書的啟發,自然比不上那本《晉祠》,只求錦上添花罷了。)
原來如此。
蘇云綺……宿傾心下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