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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葒淚珠子滾落成線,跪下請罪道:“小姐別氣,奴婢再也不敢了!”
茹貞彎腰,沒有扶她,而是蹲下與她視線平齊,眼中又是欣慰又是哀傷:“你也看到了,即便到了今天,門主還是那樣護著我……其實,咱們也知道,曾祖父早就不在人世了。”茹貞這些年也看明白了,如果茹端還活著,南浦早就尋到人了,尋不到的只能是死了。她早就悲傷過了,悲傷過后面對宿傾的隱瞞與維護,只覺得心暖到發酸。
“我比門主還大了五歲呢。”茹貞想笑卻又眼眶通紅,“她既然不想咱們為此輾轉哀痛,咱們自然要承這份情。”說實話,自從那年家變后,茹貞就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被人護在羽翼下、放在心頭上的感覺了。“這樣的一個人,咱們結草銜環都無以為報,如何能只憑自己自在就口無遮攔?”
小葒滿面愧疚,抽泣道:“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她哭得抽噎,只敢小聲為這件事的性質辯解,她真的不是口不擇言的人,更沒有不尊重宿傾,相反,在她心中她最崇敬的人就是宿傾了,就連小姐也只是她最親近的人而已,“奴婢只是在為公子收拾行李的時候……看到……看到書箱里有只把鏡,想著宿公子是不是也不是那么喜歡扮男子啊,這才……這才說起‘姑娘’的……”
茹貞有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小葒說了什么,等回神后更是覺得不可置信,她低聲呵斥道:“胡說什么!門主從不愛這種小女兒物件,就連易容時都只是對著梳妝臺上的銅鏡遠遠看一眼,哪里會隨身帶著把鏡,還放在書箱里!你……”她說著說著忽然面色就白了。
“怎……怎么了?”小葒不知道茹貞想到了什么,竟然顏色大變,連忙膝行靠近伸手輕輕撫著茹貞的后背為她順著氣,戰戰兢兢等她說話。
茹貞一把握住小葒的一只手,語無倫次道:“你真看見把鏡了?就在門主書箱里?是不是真的?你說是誰要害她?還是說門主被人看出了身份,那個把鏡是對方放進去威脅門主的?你……韶光。”
小葒扭頭,就見韶光正站在門口,面上的表情……相當復雜——有吃驚、疑惑、莫名其妙,還帶著之前沒來得及消退下去的笑意和自得。不過,后面兩種神情正在退潮般隱下去,最后只剩下凝重的驚疑。
“怎么回事?凌之怎么了?”她問。
茹貞有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她初到思美人的那天。那個清晨,她敲響了韶光的房門,韶光看自己的時候正是疑惑不解;自己將一塊名叫“流云璧”的玉佩遞過去,傳達了宿傾的吩咐后,韶光的面色陡轉鄭重,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是謹慎小心中帶著隱約的防備;后來見了宿傾,看見她包扎的胳膊時,韶光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又多了焦急與狐疑。
正如這一刻,茹貞心想,韶光對門主的任何事,真的是一如以往的在意與緊張——韶光也是把宿傾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一邊想著一邊將小葒的發現與韶光講了,旁邊的小葒也抽抽噎噎地不停做著補充——應當是確有其事了,小葒連那支把鏡上的花紋都形容得清清楚楚:“那支把鏡是烏金包白玉的,圓形,花邊,好像是九個花瓣的樣子,我沒仔細數。把鏡的后面,有一幅竹筍圖,上面的竹筍圓胖圓胖的,不比今天宿公子吃的那只胖桔子瘦。嗯,竹子是金色的,看著像是黃玉。鏡子周邊繞著竹葉,下面懸著一條穗子,穗子上嵌著蜜蠟,就是宿公子常用的那種蜜蠟。哦,還有,蜜蠟下面還打了個如意結。”
小葒說完就眼巴巴看著韶光,表示自己只記得這些了,其實當時她也只是隨意看了一下,能記得這些已是不易。
韶光沒說什么,不過看樣子也是意外的。
小葒怕不是以為她不信,忙又說道:“奴婢絕對沒有說謊,說不得那支把鏡現在還在宿傾書箱里呢。姑娘去看看就知道奴婢所言句句屬實!”
茹貞也道:“韶光,你說這是怎么回事?門主可曾與你說起什么?”
韶光緩緩搖頭,蹙著眉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不瞞你們說,我曾見過凌之幼時用過的物件,那個時候她也愛竹,衣服經常是墨衣金竹樣式的,戴的鐲子簪子也有刻著竹筍的。”
所以說,小葒看見的把鏡應該是宿傾幼時用過的物件。
茹貞松了口氣,撫著胸口道:“只要是門主自己的東西就好。”
韶光勉強笑了一下,她沒那么樂觀:宿信的病還沒好,解藥也沒找到,夭夭門也沒強大到天下無敵、所向披靡的地步,眼下絕對不是宿傾自曝身份的最佳時機,那么這支把鏡出現得就頗為怪異了……難道……難道宿傾對誰動了心?!
茹貞不知韶光想到了什么,只見她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眼中的傷痛與驚懼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怎么了?啊?你想到什么了?韶光?”茹貞也被她嚇得面色一白,忙上前扶住韶光,一疊聲問起來。
韶光抓住茹貞的胳膊,急道:“你……”她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氣,又努力憋了口氣直到估摸著面色紅潤了才吐出來,語氣也緩和了下來,除卻她那言不由衷的強笑,別的倒是正常了,“我是想說,你可知凌之最近有沒有什么走得近的友人?”
茹貞想的多了也想岔了,她認識韶光的時候宿傾幾個已經滅了八荒庭了,那個時候的韶光更成熟也更內斂了,至少在那之后再沒有人能看出她對宿傾的真實感情了。因此此時茹貞也只以為韶光是擔心宿傾被身邊的人背叛或是出賣才面色不虞。她將最近兩年里的事情過了一遍,才猶豫道:“也沒怎么很特殊的人……這兩年門主大多數住在瑜城白府,平日里見到的人要么是琴莫他們,要么就是門人。要說新鮮的,今年年中門主去了安京,在安京認識了睿王府的人;之前在星邑城盤桓幾日,與七星樓的幾個徒弟熟悉了些。門主與他們都是正常來往。”
韶光知道宿傾的的“正常來往”,比常人的正常要疏遠一些,她對人多是淡淡,從來做不出交淺言深的事情來。
“實際上,最近幾年已經很少有人能知道門主的身份了……哦,對了!”茹貞忽然想到幾個人來,“有四個人是知道門主身份的。就是今年上半年在雋城的時候,護國公府的吳瑕與他的小廝新臺、檀教的暗尊檀臨和他身邊的老仆。”
韶光眼光一凝:“凌之為何對這四人另眼相看?”
茹貞笑笑:“也不算另眼相看吧。吳公子先是因為手中有盤云算認了門主為主,后來又與維楨姑娘訂了親,已經是自己人了,故而知曉;至于檀暗尊主仆……”茹貞無奈又好笑地說道,“則是因為梅妝姑娘說漏了嘴。”她說完就見韶光面色不善,心里馬上就道,壞了,自己又不是不知道韶光有多在意門主的事,這么一說豈不是給梅妝穿了小鞋!忙訕笑著遮掩道,“你也知道,梅妝姑娘自小就是這么個性子,絕沒有壞心,再說了,門主還救了檀暗尊兩次呢,檀暗尊怎么會恩將仇報。”
韶光哼了一聲:“沒壞心?呵,好心辦壞事的還少嗎?”
茹貞呵呵兩聲,不去觸她霉頭,只是再三保證最近幾年除了這四個人,別的真沒有知曉內情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