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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膺笑了笑,“我不過是賭運氣,如果陛下當真不在乎,也可以賭一賭。”
賭 一賭,他怎么能夠賭?他知道,不管孫膺能否逃脫,秾華在他劍下都活不成。他一面計較,一面與他周旋,“朕不愛受人脅迫,孫將軍正值壯年,難道甘心就此赴死 么?朕在圍城之時便對孫將軍很敬佩,鉞軍三攻不下建安,全因有孫將軍鎮守。朕惜才愛才,孫將軍若是愿意投誠,朕必不會虧待將軍。將軍的顧忌朕知道,朕即刻 向外散布將軍死訊,將軍家人必定無虞。待天下大定,再設法接將軍家人入鉞,將軍意下如何?”
他善于擊人軟肋,孫膺竟被他說得有點心動。但他知道不可行,周圍有眼睛,不知在何處盯著他,他只有扣住李后才有活路。殷重元嘴上不在乎,字里行間卻透出急切來。若不是這個女人對他很重要,以他的性格,何必同他廢話?
他的劍鋒又抵近了一分,“在下的家人,不勞陛下費心。陛下只需讓我出城,李皇后自然毫發無損交還陛下。”
他望著她的臉,不置可否。近在眼前卻不能相擁,比不見更加令他五內俱焚。他看了崔竹筳一眼,開始估量他與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果強攻,是否可行?速度上來說,如果突襲孫膺,就來不及應對崔竹筳。還有一種可能,三丈距離不能在彈指間越過,皇后會命懸一線。
他心里掙扎得劇烈,孫膺挾持她退到了女墻邊緣,稍有閃失便會墜下高墻,他必須想辦法確保萬無一失。
他暗暗在指尖運了力,頷首道好,“如果將軍執意如此,那便依將軍的意思辦。”回手道,“讓開。”只是最后那個字剛出口,一枚銅錢便向孫膺面門疾射過去。
孫膺大驚,下意識揚劍一擋,叮地一聲驟響,正打在了距離劍柄兩分遠的地方。那銅錢蓄勢極強,他被震得虎口發麻。然而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武將,深知道戰場上丟劍必丟命的道理,手上不過一晃,挽個劍花便向李后揮去。
今上足尖一點騰身而起,另一個人比他更快,反手抓住劍身,順勢一推,將秾華推了出去。
女墻凹型的垛口只及人腰部,要攔阻下墜的身體,攔不住。孫膺氣急敗壞,強行把劍從崔竹筳手里抽出來,齊根切斷了他四指。秾華踉蹌兩步落進今上懷里,回身看,驚惶大叫先生,可他卻是笑著的。他說保重,然后身影輕如鵝毛,帶著孫膺,墜向了漆黑的墻根。
天上風雪大盛,鋪天蓋地的白,翻卷轉騰,一去千里。
☆、第84章
第一次被她所傷,第二次因她而死,她良心難安,睡夢里都在喚先生。
猶記得青階旁銀燭下,先生執書而笑的樣子。倏忽十年,十年之后物是人非,很多人來了又去了,最后只剩她自己。
身體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樹葉,沒有方向。身上好冷,建安好冷,她縮起腳,感覺半邊身體是冰涼的。腰腹有觸摸不到的痛,她洇洇落淚,總有一種恐慌,醒來的時候孩子恐怕已經離開了,像崔先生一樣。
隱約有溫暖的手撫摸她的臉,她睜開眼睛,燭火迷人眼,有短暫的一陣失明。外面靜下來了,對比先前的惶惶不安,現在是死一樣的沉寂。她看清面前人的臉,輕輕叫了聲官家。
他點點頭,不說話。伏下身子,把臉埋在她頸窩里,開始綿綿的顫抖和哽咽。她抬起手撫摩他的背,雕梁畫棟在淚水里扭曲變形。她知道他傷心,說不清的傷心。即便找到她了,在一起了,還是擺脫不了這種可怕的情緒。
“我們再也不分開了。”他帶著濃重的鼻音說,“我經不住再來一次了,所以不要再離開我。”
他 來吻她,眼淚流進嘴角,甜蜜里依然有苦澀的味道。她失蹤后他努力壓抑,努力振作,只有背著人的時候才敢蹲下身抱一抱自己。現在她回來了,就像水囊被扎了個 洞,所有的委屈和隱忍狠狠傾瀉而出,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他捧住她的臉,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哽住了,說不出來,只有一再地親吻她。
他的吻密密地,幾乎阻斷她的呼吸,可是她情愿沉溺,希望多點,再多一點。他只差將她拆吃入腹了,過了很久才聽見他咻咻地喘息,枕在她胸房上,一遍遍地重復,“我好想你。”
先前是在漂泊,仿佛無家可歸。直到他來了,她才可以好好地放松下來。她依賴他,有他在,她就擁有整個世界。她的聲音很輕很細,不停地叫官家,她叫一聲,他便答應一聲,然后抬起眼同她相視,有種心心相印的歡樂。
她說:“醫官為我請過脈么?”
“綏宮里的太醫早跑得沒了影子,我命錄景傳隨軍大夫去了,不久就會到。”他說起這個就顯得憂心忡忡,“你忽然暈倒,把我嚇壞了。可是因為受了驚,還是累著了?”
他還不知道,她慢慢牽起他的手,壓在她的小腹上,“這里有個小得意。”
他愣了下,“什么?”
她含淚笑著告訴他,“官家有皇嗣了,我想他應該還在。”
他一時回不過神來,可是聽清后,他的樣子簡直有點傻。站起來,搓著手在床前沒頭蒼蠅似的來回踱步,“啊,有了一個小得意……小得意……朕有兒子了!”然后撲過來,照準了她的臉狠狠親了一口,“我的兒子……”把手覆在她肚子上,“在里面,我們的兒子!”
她從沒見過他這么高興過,原來他的笑容是可以感染人的。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暫時不敢肯定是兒子還是女兒,如果是個女兒怎么辦?”
他說也好,“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歡。是兒子就封太子,是女兒就封國公主,將這建安作為她的封地,讓她食邑九萬戶。”他高興得揉她的臉,“你說好不好?好不好?這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子,朕鐘愛特異,要給他最好的。”
他疼愛孩子當然好,不因她走失了一段時間對她有所懷疑,她心里滿是對他的感激。可是要將建安作為封地賞給孩子,便讓她想起她的母親和弟弟來。她牽住了他的手,“官家,我孃孃和高斐呢?”
他說:“綏國才剛攻克,有好多事要料理。暫且將他們關在選德殿里,你放心,他們的安全是無虞的。”
她松了口氣,“不會難為他們,是么?”
他 說不會,“瞧著你的臉面,也不能將他們如何。我曾答應過你,他們手上雖無權,但富貴榮華短不了。你現在要操心的不是他們,是自己的身體和孩子。”他把前額 抵在她額上,笑道,“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這是雙喜臨門,鉞國已經是中原霸主了,加上你又有了身孕,如今我是無所求了。”
她偎進他懷里,長長嘆了口氣,“官家,崔先生呢?你可派人去找他?”說著又哭起來,“他是為了救我才會跌下胭脂廊的,否則死的應該是我。”
提 起崔竹筳,真是個難以琢磨的人。說他好,他心狠手辣,做事全然不顧情義。說他壞,他在緊要關頭所做的選擇,又有種舍身成仁的壯烈氣概。他是真的愛著皇后, 否則孫膺被擊中的瞬間,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把她奪過去,可他沒有。人在那么短的時間里來不及思考,取舍都是出自本能。他的本能是保護她,所以寧愿與孫膺同 歸于盡,也要讓她繼續活下去。
他有些悵然,“已經派人找過一遍了,胭脂廊下就是通渠,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九死一生。孫膺的尸首找見了,崔竹筳的卻沒有。眼下正是漲潮的時候,也許在水底也說不定。先命人拿漁網攔截,待通渠水退后,再下河翻找。”
她怔怔坐在那里,臉色灰敗,“他必定是活不成了,先前身上有傷,這么冷的天落進水里,還被孫膺斬斷了手指……”她掩面哀哭,“崔先生可憐,我現在覺得很對不起他。”
他攬她入懷,在她背上輕拍,“不是你的錯,錯就錯在他有貪念,覬覦原本不屬于他的東西。如果他沒有來劫你,怎么會落得這樣下場?萬事有因才有果,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來收拾殘局本就應當。事情過去了便不要再想了,待找到他的尸首,厚葬他就是了。”
這段時間看到了太多的生死,一條人命,那么輕易就消失了。她用力抱住他的腰,“官家,你要好好的,我害怕看見身邊的人離開,我要官家活得比我更長久。”
他們這里喁喁低語,前殿錄景帶著醫官過來,站在簾子前看她一眼,臉上帶著笑,“圣人,醫官來與圣人請脈。”
她向錄景點了點頭,“錄都知,這段時間辛苦你。”
錄景的笑容里帶著心酸的味道,“圣人別這么說,無論如何圣人回來了,官家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臣也跟著高興。”一壁說,一壁引醫官上前。
醫官跪在腳踏上,取迎枕墊于她腕下,歪著脖子只顧細診,半晌才收回手來。
今上焦急,問:“皇后身上如何?”
醫官吮唇忖了忖,“圣人脈象往來流利,按之如走珠,是為孕脈。然滑而無力,似乎又有氣血虛弱的癥狀。陛下稍安勿躁,臣問圣人幾句話。”轉頭揖手,“圣人近來可有頭暈目眩,小腹冷痛之感?”
秾華點頭,“今晚入夜起開始綿綿作痛,有時痛得直不起腰來。”
醫官啊了聲,“應當是胞脈失養所致,臣開一劑藥,圣人且服兩日。兩日后換方子,再服七日,應當就無大礙了。”
他聽得提心吊膽,直到最后一句才松懈下來。又問:“斷得出男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