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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等他說完就朝宮墻撞過去,他大驚失色,慌忙去擋。她果真一心求死,用了十分的力氣,把他撞得一聲悶哼。他彎腰咳嗽起來,依舊拽住她不放手,又不敢強迫她,只得讓步,“我命人備車……”
她轉身朝右掖門走去,他凄惶看著她的背影,捂著胸口跟了過去。
☆、第64章
她要找些事做,所以步行回瑤華宮。
茫然走在漆黑的夜里,身后遠遠有火光,她沒有回頭,知道是他帶領班直跟著。天上飄起了雪,今冬的第一場雪。她閉了閉酸澀的眼睛,雪沫子落在眼睫上,瞬間融化,仿佛建安城里漫天紛飛的柳絮,掠過她的臉,停在她心上。
如 果沿著城墻根走,從皇城到艮岳是一片無人的清靜地。可是她害怕孤單,從晨暉門出去,穿過染院橋,那里是大片的夜市,有高懸的彩燈,和喧鬧的人群。但今日因 為下雪的緣故,行人稀少。間或看見幾個孩子戴著虎頭帽,舉著撲土木粉捏成的小象跑過去,身后留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雪紛紛揚揚, 就著溫暖的燭光,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墜落時優美的身段。她腦子里迷茫地想,如果站在城樓上跳下去,一定也是這樣干干凈凈,無牽無掛的。其實人活一世是為了什 么?為了來享受有限的富貴,無限的痛苦么?春渥死了,云觀死了,爹爹也不在了,她在這敵對的國家沒有親人。原本以為他是可以依靠的,偏偏他和他們的死有牽 連,她沒辦法信任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她現在不能思考,滿腦子春渥的臉。乳娘再也不能對她笑、再也不會同她說軟軟的話,睡覺蹬了被子,也沒人一夜多少次的摸索她了。她同春渥的感情,十個郭太后都難以相比。可是她死了,她是為了給她加菜,出去買螃蟹和羊肉的,去了就沒有再回來。
她淚眼模糊看不清前路,卷著袖子狠狠地擦。春渥在時她還可以得過且過,現在呢?她應該怎么辦?
也許因為她身后的陣仗嚇壞了百姓,那些臨街的商鋪前原本有人,見她來了頓時一哄而散。雪漸漸大起來,落得她滿頭滿臉。她回過身看,看見他穿著冕服,兩肩積滿了雪,不覺得難過,依舊滿心的憤怒。
“別再跟著我了。”她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繼續前行。一個打傘的孩子走出來,到她面前,把傘遞給了她。她怔了下,視線追隨過去,街邊一位婦人含笑牽起孩子的手,轉身往巷子深處去了。
她看到這幕愈發的難以自持,手里捏著傘柄,艱難地蹲踞下來。想起小時候和瓦坊里的其他孩子一道玩,春渥怕她吃虧時時護著她。張開兩臂將她罩在腋下,常被那些孩子取笑,背后管她叫雞簽。
不敢回憶,越憶越傷痛。手腳凍得沒有了知覺,略緩一緩,再站起來,發現他擋在了她面前。
“夠了。”他試圖去碰觸她,“跟我回去,我們再也不分開。不管發生了多少不愉快,都忘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她苦笑了下,“忘得了么?何必自欺欺人!你我的緣分只有那么一點點,消耗完了就應該分開。”
她格開他的的手重新上路,背后傳來他扭曲的聲音,凄楚喊她皇后。
她恍若未聞,他低頭站在那里,清楚看見自己的眼淚落下來,落進了積雪里。
這場變故是她的災難,對他來說何嘗不是?看不見的對手挑選了最好的時機,選在冬至當口,罪行淹沒在笙簫金翠下。他幾乎馬上就能反應過來是離間,與綏交戰,烏戎是第三方,貴妃想登后位,才會使出這樣狠辣的招數。
錄景撐著傘轉頭望了眼,低聲道:“天寒地凍的,官家回宮去吧,這里有臣,臣來護送圣人。”
他搖了搖頭,“到后省挑幾個精干人,即日起控制貴妃的行動。暫時不能將她怎么樣,卻也不能讓她那么逍遙。”想了想又問,“崔竹筳近來可有動靜?”
錄景道:“這人奇怪得很,圈子狹小,與同僚也沒有什么交集。每日上值便上值,下值回去,半路上買些酒菜獨自吃喝,到家倒頭就睡,平常連登門拜訪的人都沒半個。自他入汴梁到今日,整整六個月了,未發現可疑行蹤,想來不過是個恃才傲物的書生罷了。”
他皺了皺眉,崔竹筳隨秾華入宮后他覺得有可疑,便一直派人盯著他。如果真的有備而來,不與外人接觸是不可能的。然而六個月平平淡淡毫無蛛絲馬跡,若不是盯錯了人,就是太強大,能夠逃過暗哨的眼睛。
他 現在腦中一團亂麻,好多事情顧不上。戰事吃緊,因為入了冬,南方陰雨連連,人馬被困,糧草和藥物緊缺,朝廷面臨不少困難。現在她這里又出了事,其他一切都 好應對,唯獨她,簡直讓他心力交瘁。這種時候她聽不進他的話,他心里也清楚。她難過,讓她發泄,總有冷靜下來的時候。但她對他的怨恨只怕不會減少了,他確 實有錯在先,如果沒有讓她出居瑤華宮,乳娘便不會在宮外遇害。太多的巧合促成這個結局,冥冥中注定了,悔之晚矣。
他按著胸口頻頻咳嗽,剛才那下撞得不輕,險些撞碎他的心肺。錄景在一旁替他打傘,攙住了他,又不好多說什么,反正看穿了情字苦,連官家這樣的人都難以幸免。
他們依舊落后幾步跟著,她在一片風雪里,身影淺淡,需集中注意看緊,否則眨眼便會消失似的。
終于進了山門,金姑子和佛哥在殿里等候,見她回來忙迎上去。她腿腳酥軟,幾乎站立不住。她們將她扶進寢殿,她唯恐再看見他,囑咐她們把門關好。
闔上門扉時看見今上氣苦的臉,金姑頓了下,還是插上了門閂。佛哥給她擦洗換衣裳,捧了手爐給她暖在懷里,追問:“怎么現在回來?春媽媽呢?”
她們一問,她凍僵的腦子又活過來,眼淚簌簌往下落,悲聲說:“沒有了……春媽媽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金姑子手里的茶盞一個閃失打得粉碎,“死了?”
四個人相依為命,突然缺失一個,頓時沒有了主張。佛哥哭起來,“怎么死了呢,為什么會死?早知這樣,那日拼了性命也不能讓他們把人帶走。春媽媽……官家怎么這么狠心,春媽媽沒有作奸犯科,為什么要這樣待她。”
三個人抱頭痛哭,似乎這樣才能溫暖寒夜里冰冷的心。
班直將瑤華宮團團圍了起來,風里隱約傳來柴禾燃燒的嗶啵聲響,金姑子透過窗上間隙往外看,官家還站在檐下,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沖她們比了個手勢,金姑子站起來道:“索性取他首級,給春媽媽報仇!”
秾華自然不許她們這么干,“死了一個又一個,都保重自己吧!你們未必能要他的命,反倒會招來班直撲殺,太危險了。”她躺下來,把被子包在懷里,喃喃說,“我很想回建安,那里有我的家。既然兩國已經開戰了,我留在這里也沒有價值。”
“那我們就回去。”金姑子說,“不要留在這里任人魚肉了,公主還年輕,難道遵他的旨意,做一輩子道姑么?”
幾乎很快打定了主意,她們都是綏國人,再留在敵國的土地上,對不起滿腔的熱血。去別處呢,烏戎的口音和她們不同,只怕會被烏戎人當俘虜抓起來。還是回綏國,與故國共存亡,死也死得其所。
計劃要進行,得一步一步來。可能要靜待兩日,官家若不走,她們就無法脫身。秾華道:“你們回去歇息吧,不要想其他。暫且按捺,等這里防守松懈了再圖出路。”
金姑子和佛哥頷首應了,從殿里退了出去。迎面遇上官家,他還在那里,泥塑木雕一樣。她們勉強納了個福回身闔門,佛哥轉到一旁,掀起窗要拉動門栓上系著的繩索,被他一個眼風嚇退了。金姑子見勢忙搡她一下,佛哥無奈,只得放下繩索,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他 終于入了她的寢殿,瑤華宮沒有禁中錦繡成堆的氣象,這里簡陋,甚至是寒酸。殿里一桌一椅一立柜,垂掛的簾幔都顯得暮氣沉沉。他怕她沒睡著,看見了他又要 鬧,便在外間站了一會兒。對于自己這樣委曲求全的姿態,以前幾乎是無法想像的,可是到了這步,身不由己。如果愛情說得清,也許就不能稱之為愛情了。他開始 細細品味,多少的辛酸,從那原本就不太豐沛的感情世界里流淌出來,幾乎要了他半條命。然而想起和她的過往,點點滴滴涌上心頭,他好像已經忘記之前怎樣恨她 了。她自戮,是為了保護自己,香珠的毒就算是她下的,他也不愿意再追究了。他希望看見她依舊是快樂的,會同她撒嬌,會抬起兩臂說“官家抱抱”。
可是都成了記憶,他現在連接近她的勇氣都沒有。他覺得害怕,怕她就此同他陌路了,靜妃也好,悟真也好,都無法捆綁她的心。她決定放棄的時候,他卻沒有,痛苦就注定要他一個人承受。
他站在那里,感覺心在顫抖,試圖去壓制,忍不住又咳嗽起來。怕吵醒她,捂住嘴,在壁腳的玫瑰椅里坐了下來。
從這里可以看見她的臉,她是累極了,好像已經睡著了。他等了片刻走過去,輕手輕腳挨在她床沿,她臉上猶有淚痕,眉尖若蹙,睡得很不安穩。他只能看著,連碰她一下都不敢。也許等她睡醒了吧,睡醒了再好好談一談。就算要吵,也讓她養足精神。
他 摸摸自己的臉,有點自嘲的味道。他這輩子,從落地到現在,沒有被人這樣打過。以前太傅教書,字寫得不好,拿竹板抽手心無妨,但不能碰臉。臉是最皇族最金貴 的地方,打一下,足可以誅人九族,但是發怒的女人沒有理智,怎么同她講道理?她犯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丈夫,懼內,夫綱不振,只要她能 泄憤,打了就打了。現在想來心里還有淡淡的委屈,若不是真的愛她,哪里能容她這樣放肆。
她昏沉沉躬起身,臉上表情痛楚。被褥下面靠近小腿的地方有動靜,應該是走了太多的路,開始脹痛了。
他不聲不響把手伸進去,摸到那細細的腿肚,耐著性子替她揉壓。她受用了些,神色不那么焦躁了,微微偏過頭,偶爾兩聲抽泣,像受了欺負的孩子,夢里盡是傷嗟和凄涼。
他 嘆了口氣,抬起頭,聽外間呼嘯的風聲,心里還在盤算怎么調動大軍,怎么排兵布陣。戰爭開始,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這次事件的幕后元兇必是烏戎,可惜暫時 不能奈何貴妃,不能因一時的意氣導致腹背受敵。烏戎雖不可怕,緊要關頭倒戈一擊,也夠大鉞耗費一番精力的。所以暫且掩蓋過去,把賬記下,留待天下大定后再 慢慢清算。
疲勞過度,小腿那種痛是綿綿的,無止盡的。說劇烈,談不上劇烈,但足以叫人不耐煩。
不輕不重的揉捏的力道,除了乳娘沒有別人了。她忽然一個激靈醒過來,倉皇叫了聲娘,可是發現是他,立刻憤然踢了過去,“你為什么在這里?你給我滾!”
他捉住了她的腳腕子,“你聽我說,我們應該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