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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了平心緒問:“只宴請綏使么?還有誰作陪?”
秦讓道:“朝中中書令并御史大夫及幾位宰執都要赴宴。”頓了頓補充,“據說還有寧王。”
她心頭微沉,頷首說知道了,“官家昨日忙到何時才安置?”
秦讓道:“因寧王還朝的緣故,那些有話要說的元老來了一撥又一撥,官家要應對他們,弄得頗為乏累。臣換班的時候官家還在忙,大約到亥正才歇下的。”
她哦了聲,“寧王今日也上朝了么?我昨日就在想,內城班直是否該整頓了,竟讓他入了朝堂。”
秦 讓掖手道:“圣人可知道登聞鼓?那鼓立在闕旁,非敵兵圍城、太子死等重大事由不得捶擊。鼓聲一響動八方,金掌奏告御史臺,直呈官家。那時正值早朝,文武百 官都在場。寧王入殿,由太師太傅驗明身份。彼時太子薨時先帝還在位,因正身無法確定,本就是一宗懸案。如今既然起了勢,并非禁軍的罪過。”
她聽了也知道是天意,否則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入紫宸殿。木已成舟,她與他也失了聯系,再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了。
秦讓走后阿茸端盆伺候她盥洗,拿熱手巾包住她的手,又取香膏來反復替她推揉,“云觀公子回來了,圣人是希望官家贏呢,還是云觀公子贏?”
她垂眼看她,“若是其中一個肯讓步,就皆大歡喜了。但我知道不可能,誰讓步誰就是死路一條,所以看造化吧!”
將到傍晚的時候,她們替她梳妝。宴請外邦使節需服鈿釵禮衣,她見了那火紅的一身便想起舍酒那日,搖頭讓換深藍的來。官家進殿時她還在穿戴,他無所事事,便在窗前看她打扮。阿茸為她畫眉,一邊眉峰總畫不好,他看得不稱意,把螺黛接了過來,自己親手替她描摹。
她閉上眼吟唱起來,“繡陌不逢攜手伴,綠窗誰是畫眉郎?”眼波一轉,憨傻發笑,“嫁女當嫁畫眉郎。”
他仰起唇,唇角還帶著羞澀的味道。他沒有替誰畫過眉,不過雙手書寫得多了,左右對稱上有天然的敏感。一面勾描,一面道:“古來愛替女人畫眉的都是昏君,皇后要嫁畫眉郎?”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官家只替我畫了這一回,哪里稱得上愛畫?”說著把一個白玉盒子遞過來,“既然畫眉是昏君,點口脂總不是了吧!”
她耍起賴來叫人沒辦法,他只得取玉搔頭蘸上一簇,慢慢在她唇瓣上暈染開。她仰臉在他面前,近得連臉上細細的絨毛都看得清。他咦了聲,“大婚那日沒有開臉么?怎么像個猴子?”
她愣了下,忙回身照鏡子,先前絞干凈的汗毛的確又長出來了,她哀哀一嘆,“大約是太年輕了呵,上了些年紀毛就掉光了。”說著憤然蹬了蹬腿,“你可是嫌我么?幾根汗毛都要取笑我!”
他忙道不敢,“我只是隨口一說,皇后有傾國傾城之貌,愈是滿臉寒毛,愈是顯得天真可愛。”
她被他的“滿臉寒毛”打擊得幾欲崩潰,待要喊春渥,他忙阻止了,笑道:“遠看是看不出的,近看稀稀拉拉有幾根,不妨礙皇后美若天仙。時候差不多了,再耽擱就晚了。”
她不大高興,悶聲道:“我很在意官家的話,官家不知道么?”
他心頭一悸,放下身段將她抱在懷里安慰。所幸她不是疙瘩的人,沒兩句話便同他笑鬧到了一處。
眼看日暮,做東道的太晚不成體統,問她準備好沒有,便要攜她出涌金殿。她走了兩步想起什么,提裙返回后殿,再出來時手上掂了個香珠串,含笑佩在他衣襟上,順著捋那朱紅的穗子,輕聲道:“我自己做的,沒讓乳娘搭手。你說過不離身的,莫要忘了。”
那木樨幽幽的香氣直鉆進腦門里來,他抬眼看她,夕陽下她眉目如畫。他說好,鄭重在她手上握了握。
升平樓和集英殿一樣,是御宴款待臣僚和外邦使節的地方。尋常設大宴在集英殿,可供百余人共飲。設小宴則在升平樓,樓里有歌臺,教坊樂人奏樂歌舞,還有左右軍演百戲,跳索、踢瓶、上竿,以為助興。
帝 后來時,殿中人皆起身迎接。兩國的官員都穿朝服,因此一眼便能認出綏國的使臣。秾華在綏國也就當了兩天長公主,正使不相熟,副使她卻認得,是那次送她和親 的人。她頷首一笑,使臣向她揖手行禮,“臣等出使時,太后再三命臣等問皇后安。太后與皇后母女連心,每常思念皇后,食不知味。如今臣等得見皇后,皇后風采 如故,臣等回了綏國,也可向太后復命了。”
她優雅笑道:“勞煩尊使,替我帶話給孃孃,我與官家敦睦,請孃孃不要為我掛懷。”
綏使長揖領命,她隨官家往上首去,見云觀立在階下,眉眼安和,神態自若。要不是早就知道他的目的,還誤以為哪里來了個自在的富貴閑人呢!
擦肩而過,她的目光未曾停留。他落落站著,只覺同她漸行漸遠,心里難以抑制地涌起一股悲涼來。剛才的畫面還留在腦子里,雪白的臉孔,獷悍的紅唇,以及眼角眉梢夾帶的妖冶味道,都不是他認得的少女了。
官 場上客套,你來我往推杯換盞。秾華不飲酒,只得以茶代酒。席間見宰相同綏使談笑風生,云觀卻一直很沉默。他在綏國生活了這些年,論理和他們極熟絡,刻意的 保持距離,也許是為了避嫌吧!官家對這種交際應酬從來不熱衷,他出席,簡直有點勉為其難。該有的往來應付過去后便不再多言了,夾了蓮花肉餅在她碟里,示意 她進些東西。
他才喝過酒,唇上濕津津的,她卷起帕子悄悄替他拭了,見他眉心輕蹙著,問他怎么了。他笑道:“沒什么,頭有些疼罷了。”
因為在人前,她也不好替他按壓,延捱了小半個時辰,低聲道:“坐了有些時候了,幾位相公都在,請他們陪客就是了。官家身上不適,回福寧宮傳醫官問個脈吧!”
他略猶豫了下,強打精神對云觀道,“二哥酒量好,替朕好生款待二位尊使。朕有些不適,便少陪了。”
云觀忙起身道是,眾人俯首恭送,綏使復對秾華道:“太后怕皇后思念故土,臣等來時特準備了些尋常使用的東西,待明日托付中貴送入禁中呈交皇后。”
秾華道好,“你們何時回去,早早派人知會我,我也好替孃孃準備些薄禮。”
綏使叉手領命,她寒暄兩句便攙他出了升平樓。
他平時身底子不錯,不知今日怎么突然抱恙了,想來精神上有了重壓,人有些疲憊了吧!送回柔儀殿將他安置在床上,摸他的額頭,有些燙手。她心里慌,命錄景傳醫官來。診過了脈,倒沒有什么大礙,只說是心火旺了,吃兩副藥便會消退的。
她 坐在床頭,一遍遍打了涼帕子給他冷敷。不時摸摸手心腳底,余熱還未消退。原本今上得病是大事,須傳太醫局各部診斷記錄,他嫌麻煩不讓聲張,又不愿意別人近 身伺候,秾華便寸步不離地照看著。他病中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吃藥,蹉跎了兩柱香,她起身換手巾時聽見他喚她,忙回到他床前,他怔怔看著她,仿佛不認得她似 的。
她有些心驚,半跪在腳踏上問:“官家眼下好些了么?臣妾叫人送藥過來。”
他不接話,神色疏離,“皇后一直在這里么?”
她點了點頭,“你這樣我哪里能離開?方才醫官看了,說是內熱,恐怕就因為多喝了兩杯罷。”她牽袖摸他額頭,蹙眉道,“燒還未退,不吃藥是不行的。我去備膠棗來,像上回一樣,苦就含一顆,好么?”
他搖了搖頭,“不是要緊的病癥,死不了的。只是病得不討巧,綏國使節來訪,云觀又還了朝,話傳回綏國,恐怕要掀起波瀾來。”
她沮喪道:“官家身體不好,暫且不要憂心那么多。若真想處置寧王,其實易如反掌,不過怕被流言掣肘罷了。先養好精神,身上好了什么事不能解決?聽我的話,喝些藥,我來喂你好么?”
她像哄孩子一樣,他朦朦看著她,心里安定下來。抬手覆住了前額,喃喃道:“我走時特意將綏使托付給云觀,就是要看他的表現。若他與那些外邦使節過從甚密,我便有發難的由頭了。
男人的爭斗她不懂,只是牽扯上綏國,終究讓她不安。然而現在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她也顧不得那些了。勸他喝藥,他別過臉不答應,她無奈道:“你打算每次都這樣?讓你吃藥比登天還難,又不是孩子,偏要人磨破嘴皮子!我叫人端來了,哪怕喝一口也好。”
他的臉掩在錦衾下,甕聲道:“我身體強健,不喝藥自然也會好的。”
她沒了辦法,“你就是為了看我為難吧!餓了么?先前沒吃什么東西,我吩咐人備羹來,吃了再睡,可好?”
他略思量了下,點頭應了。她忙探身喚阿茸,“你去廚司燉一盅群仙羹來,快些,別耽擱了。”
阿茸隔著屏風領命,腳下匆匆往殿外去了。
她挨在他床頭看他,他生得白凈,眼下發燒燒紅了臉,反倒不像平時那樣令人敬畏了。她撫撫他的頰,小心親了一口,“得意,你剛才為什么這么看著我?我以為你不認識我了。”
他略牽動唇角,眼眸沉沉,深不見底。向她張開雙臂,她很快上床偎進他懷里,身子蜷縮起來,緊緊抱著他,“昨晚我想你,一夜沒有睡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