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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羞愧,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愈發疏懶了。最近遇見一些事,心里沒有根底,想討先生的主意。我記得先生教導過我,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可是很多時候做不到,那么又當如何?”
崔竹筳請她坐,緩聲道:“誠無悔,恕無怨,和無傷,忍無辱。這幾字真言,圣人自小便熟讀于心的,如今大了,反倒忘了?”
她低下頭,其實那些空泛的話,對于她現在的處境,并沒有什么幫助。她看他一眼,開始猶豫要不要將云觀的事告訴他。崔竹筳是她恩師,之所以入了大鉞禁庭,都是因為她那時任性的托付。現如今她的榮辱關系到他的命運,如果繼續讓留在禁中,也許會卷入一場暴風雨。
她嘆了口氣,“先生請辭吧,我叫人準備盤纏,先生去別國,不要留在大鉞了。”
他倒不顯得意外,沏了杯茶遞與她,“可是出了什么變故?我走再容易不過,只是擔心你,你在這禁中,早晚要吃虧。”
一 陣酸楚沖上鼻梁,她勉強將眼淚壓了下去,“所以我知道我做錯了,本不應該來和親,可是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她左右略一瞥,黃門都在遠處侍立,說話不怕人 聽見,便道,“如果能跟著先生一起走多好,可惜不能,只怕要爛死在大內了。先生不同,你是自由的,能走便走吧,走得遠遠的。四個月前我曾經雄心萬丈,要來 鉞國替云觀報仇,結果呢,仇未報成,把自己變成了傻瓜。我勸先生走,是為先生好。再逗留下去,恐有一日要引火燒身。”
他依舊是淡然的模樣,“圣人在我門下十來年,若有什么心里話,不妨說出來,圣人還信不過我么?”
她沉默著想了好久,“先生,這話我答應過他,誰也不說的,可是我不知道以后應該怎么辦,只有向先生討教了。昨日過秋社,我去了榮國長公主府,在公主府遇見一個人。”
他抬眼問:“是誰?”
她囁嚅了下方道:“是云觀。”
他吃了一驚,“他沒有死么?”
秾華點頭道:“那時有人代替了他,他趁亂逃出汴梁,后來在關外流浪,直到近期才回大鉞來。”
崔 竹筳長長哦了聲,“難怪你要我走,是怕我卷進這場紛爭么?其實你不用為我擔心,眼下最需要冷靜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的處境艱難,原來的恨是一場誤會,既然 云觀活著,你同今上之間的恩怨已經談不上刻骨了。我問你,你打算如何自處?一邊是愛人,一邊是丈夫,你如何抉擇?”
她茫然拿手捧著臉,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腦子里一團亂麻,什么都想不起來。”
她這樣的進退維谷,其實已經表明了態度。但凡有一絲猶豫,就說明開始動搖,她對云觀的感情顯然不及從前了。崔竹筳道:“若讓你殺了今上,你還能下手嗎?”
他眼里有冷冷的光,她怔忡看著他,半晌極慢地搖頭,“我不想參與進去。”
兩 兩無話,師徒只是靜坐著,崔竹筳到底嘆了口氣,“你現在的立場,叫云觀知道了應該很傷心罷。失去江山,失去愛人,今上是大贏家。我若是他,早知道回來要面 對這一切,倒不如在外漂泊一輩子。我同他也算有交情,但無論如何,我首先是你的先生,你幸福與否,才是我最關心的。你先前說不想參與,我想這或許是目前最 好的選擇。云觀勢單力孤,要想與今上對抗,只怕不那么容易。說不定到最后,還要走原來的老路。你是內闈中人,一切不與你相干,只要今上愛護你,你不會受到 任何波及。聽我的話,同今上不要有任何嫌隙,你在禁中的依靠只有他。別忘了,咫尺之遙還有一位烏戎公主,一旦貴妃得了寵幸,烏戎與大鉞聯手,不單云觀性命 堪憂,連綏國都有危險。”
這些她事先都想到了,只是一直混混沌沌,沒有理出頭緒來。經他再一點撥,霎時云開霧散了。
“只是云觀怎么辦?我怕他有不測。他如今必定不愿意聽人勸了……”
崔竹筳蹙眉凝視她,“所以你要同今上好好相處,萬一云觀落到他手里,你至少還能替他求情。”
求情?這種事只怕懸得很,但無論如何也是退路,她吶吶應了,“那先生何時請辭?”
“我?”他轉眼看天章閣下巨大的匾額,“待塵埃落定了,是去是留自有論斷。圣人來這里有陣子了,回去罷,坐得太久怕惹出閑話來。”
她聽了離座往亭外去,走了兩步復回身叮囑:“先生若有事,只管差黃門來涌金殿回我。”
他頷首道好,“我的話切要記住,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今上是聰明人,不要刻意取悅,就當云觀從來沒有出現過。你同今上感情越深,對你自己越有利。即便辜負了郭太后的囑托,至少保得綏國無虞,也算你盡了全力了。”
她對崔竹筳一向不疑,也相信崔先生是為她好。就如他說的,云觀的事可以不去過問,綏國的事總有切身的利害關系。
她來天章閣不能空手而歸,到閣內挑了兩卷《楞嚴經》方返回慶寧宮。進宮門時春渥正指派人把熏香爐抬出去除灰,見她回來了趨步跟進殿里來。她把經放下,舒展大袖跽坐在窗下矮榻上,邊翻邊道:“時候差不多了,官家回福寧宮了么?”
春渥答得有些遲疑,“安排在貴妃跟前的人傳話回來,說官家多喝了兩盞……中晌歇在宜圣閣了。”
她手里的經卷落下來,卷軸砸在幾上一聲悶響。
這下好了,果真是收勢不住了……
☆、第44章
心煩意亂時,徐尚宮進來傳話,說秦讓在殿外求見。她忙應了聲,“請秦高品進來。”
秦讓垂著兩手入殿一揖,“與圣人請安。”
她點了點頭,“高品來了,上回我在福寧宮中鬧了一通,后來也不曾好好過問,官家可罰你?”
秦讓笑道不曾,“官家不單未罰,還給臣升了兩等,如今臣是內西頭供奉官了,錄押班也升了副都知,都是圣人給臣等的恩典。”
秾華聽了很高興,“我唯恐給你招了禍端,這樣好,我也放心了。”
秦 讓笑了笑,近前的人最清楚,正是因為之前大吵了一通,帝后的感情才愈發好了。這是個大坎兒,邁過去就是助了官家一臂之力,不但不罰,還要大大受賞。大鉞的 內侍升官不容易,從小黃門到高品都花了他近十年的工夫,愈往上愈艱難。如今可算當了供奉官,可見娶妻納妾都在眼前了。圣人這一鬧,成全了他們這些沒指望的 人,歪打正著,足以叫人感激涕零了。
秦讓趨前兩步道:“圣人可知官家歇在宜圣閣了?”
先前正為這個煩惱,聽了又勾起傷心事來,只不好做在臉上,故作大度道:“原本就應當,梁娘子進宮三月余了,官家總不能一直不聞不問。況且烏戎使節要來訪,官家亦有官家的難處。”
秦讓一疊聲道是,“圣人最是大度,不過官家只是喝得有些過了,并不是真心要留在梁娘子處……”說著一頓,向上覷了眼,“臣適才聽副都知說起,官家仰在榻上直找皇后,梁娘子當時甚為尷尬。圣人若是愿意,眼下便去宜圣閣相陪,也免得梁貴妃趁機鉆了空子。”
秾華愣在那里,這算什么呢?問問她的心,只想把他接到身邊。可是既然在貴妃閣中,她中途搶人,還不讓持盈恨出個窟窿來!終歸都不是沒名沒分的,她不能仗著皇后的身份欺壓人。他醉中叫錯了人,貴妃已經很難受了,她再出現,可就是有意與人結怨了。
她思忖良久,還是搖了搖頭,然而到底不放心,紅著臉問:“官家……可曾……招貴妃……侍寢?“
秦讓呆了呆,“官家歇在后閣,只有梁娘子在里間侍奉……有沒有侍寢,臣就不得而知了。”
她悵然哦了一聲,“官家不喜歡別人親近,如今這毛病好了么?怎么對貴妃那么不拘呢?”
秦 讓道,“圣人放心,官家這毛病只與圣人在一起時有好轉,別人跟前就算裝出尋常樣子來,背后也要難受半天。圣人是官家的藥引子,”說著嘿嘿一笑,“自打上次 圣人入偏殿書屋,臣就看出來了。所以圣人要是放心不下,就借著官家先前找圣人,到官家身邊侍候著,梁貴妃也不能說什么。”
說自然不會說,恨必定會恨之入骨。若他借著酒勁做出什么來,現在去恐怕也晚了。萬一弄出個捉奸的戲碼,豈不把臉都丟盡了?
她擰著眉一笑,“禁中那么多娘子,都是名正言順的,我憑什么控制官家幸誰?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去卻萬萬去不得。你回宜圣閣吧,防著官家要指派你。”又吩咐阿茸賞他些東西,作為他高升的賀禮。
秦讓走了,她心里油煎似的難熬。喝醉了酒,酒能亂性。貴妃生得如花似玉,眼色好,又會來事,說不定現在藥引子換成了別人,她成藥渣子了。
春渥見她這樣只得來勸慰,“要學會忍讓,你自己把人往外推,其他人可不是。大內多少娘子眼巴巴地盼著官家,誰得了機會愿意錯過?”
“娘別說了,我頭都疼了。”她揉了揉太陽穴,萎頓地倒回迎枕上。思量了下,悄聲道,“著人打聽,可有彤史去宜圣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