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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一聽正了身子，面上卻有些為難，“好雖好，只恐諫官有疑義?！?

高斐不以為然，“阿姊是我一母同胞，連個封號都討不得，豈不叫我面上無光？諫議大夫糾弾歸糾彈，不予理會就是了。我沒有兄弟，幾位姐妹都出降了，眼下阿姊是至親無盡的。我看阿姊封地不宜過遠(yuǎn)，就尊壽春長公主，孃孃以為如何？”

太后自然說好，面上喜形于色，引了她道：“圣上這樣恩典，秾兒快來謝過官家?！?

秾華盈盈伏身跪拜，高斐忙虛扶一把，朗聲道：“阿姊不必多禮，外人看來天家威儀，其實身在其中的都知道，咱們和尋常人家沒什么區(qū)別。阿姊在宮中只管從容，等行了冊禮便有了食邑俸祿，和宗室正統(tǒng)的公主沒什么兩樣。”

諸多的禮遇似乎可以沖淡彼此間的尷尬氣氛，她心里安定下來，抿唇頷首，“多謝官家，我一向在民間，宮中規(guī)矩懂得不甚多，實在怕失了禮數(shù)。”

身在民間，血液中卻有天生的高貴與持重，這是一般人不能比擬的。高斐含笑望向太后，“我瞧阿姊進(jìn)退有度，毫無不妥。”

郭太后道：“她自己審慎，也是好的，回頭派兩位尚宮在旁稍作督促就是了?！币幻嬲f，一面握了她的手撫摩，“你爹爹替你請了先生么？是何方名士？”

秾華略頓了下，含糊道：“府上是有位先生，算不得名士，學(xué)問卻很好。當(dāng)初落魄，爹爹看他有才學(xué)，便留下做了西席。”

太后點了點頭，“你爹爹過世了，讓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還是五哥想得周到，往后就在宮里住下。請官家多留意，日后尋門良配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出去。女孩子家兒，總要有個靠得住的娘家，方不至于受人欺負(fù)?！毖粤T替她扶了扶髻上羊脂茉莉簪，“我兒今年十六了罷？你爹爹孝期也滿三年了，宮外有沒有如意的人？女大當(dāng)嫁，沒什么可害臊的。說出來著人去查一查，瞧瞧門戶怎么樣。若過得去，定下也無不可。”

☆、第 2 章

果真和她設(shè)想的分毫不差，認(rèn)過了親就該談?wù)摶槭铝?。但是說起那個如意的人，她心里不免凄愴。她在幼小時曾有個極其要好的玩伴，他叫云觀，是北鉞憫帝的嫡子。當(dāng)今天下三分，北有鉞，西有烏戎，綏國的國力一度最為強(qiáng)盛，西北兩國迫于壓力，不得不將皇子送入建安。一般質(zhì)子不用嫡長，崇帝是個刁鉆刻薄的人，偏要反其道而行。儲君長于他國，十幾年下來早就沒了斗志，屆時再回朝繼位，不怕他掀起大浪花來。云觀就是政治斗爭下的犧牲品。

彼時兩家府邸離得很近，一雙小兒女來往頻繁，吟詩和曲，投壺打馬。云觀于她來說，囊括了她對所有美好最質(zhì)樸的向往。那個瘦長的身影，填塞滿了她整個的少女時期。

云觀其人，人如其名，天生就是立在云端上的人。他有大鉞最高貴的血統(tǒng)，母家一門顯貴，世無其二。她還記得他倚在樹下為她簪花的笑臉，他說待他即位，一定派遣使者來綏國求親，他要迎她入宮，讓她做他的皇后。

可是誰也沒料到，他回鉞的第二年就慘死在禁庭，據(jù)說面目模糊，身首異處。她得知消息，哭了整整三天，崔竹筳說他的死其實不是意外，是有人蓄謀奪嫡。憫帝有二子，死了一個，剩下的那個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如同高斐一樣，登上皇位順理成章。她痛失所愛，可惜鞭長莫及。好在她是個有耐心有運氣的人，終讓她等到這一天，使把力，也許就能為他報仇了。

鉞已經(jīng)不是二十年前的鉞，如今強(qiáng)盛不容小覷。所以綏國要聯(lián)姻，要送一個有封號的公主過去，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她也沒有必要再保持得體的微笑，他們接她進(jìn)宮，之前一定早就查探過了，若不是有她和云觀那一層，太后未必會認(rèn)她。至于高斐力排眾議，也不過是為這不甚可靠的親情加重砝碼罷了。言官為什么要反對？憑空變出個公主來，送到敵國以維系兩國關(guān)系，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她低了頭，微別過臉，“孃孃別問了，我是個沒有福氣的人。”

郭太后和高斐對看了一眼，和煦道：“怎么會呢！你回到孃孃身邊，又有官家為你做主，還要怎樣的福氣？你有心事不妨和孃孃說，咱們至親骨肉，大可不必避諱。”

她依舊搖頭，“今天是好日子，女兒不想掃孃孃和官家的興。來日方長，有了機(jī)會再說也不遲。”

太后哦了聲，“也是，忙了一早上，該當(dāng)歇一歇了?！鞭D(zhuǎn)頭吩咐內(nèi)侍，“叫孫娘子來，領(lǐng)長公主去宴春閣?！庇謱λΦ?，“那地方景致奇好，你且安頓下來。公主的冊禮要略作準(zhǔn)備，一切等加了封再議罷！”

殿外有位貼花鈿、點面靨的宮妝麗人過來引路，秾華向太后及官家道了萬福，便跟著出了慈福宮。

宴春閣在宮掖一角，閣旁有湖，湖中有湖心亭。孫娘子帶她過花圃，往前一指笑道：“那是飛華亭，長公主閑來無事，去亭中觀魚是個好消遣。”

她含笑應(yīng)了，孫娘子差人抬熏爐進(jìn)來，熏罷了殿，客套兩句便辭出去了。

日頭漸高，站在檐下看鸝鳥在柳枝間穿梭，立久了有些暈眩。她踅身回殿內(nèi)，舒袖在榻上躺下，兀自盤算起來——今天入夜太后應(yīng)當(dāng)會來，借著母女間敘舊親近，必定有一番話要講。其實她不耐煩這樣的牽扯，早就遺忘的東西失而復(fù)得，并不值得歡欣雀躍。她抬臂遮住眉眼，指間盤弄一塊玦，玦口壓著掌心，嵌進(jìn)肉里去也渾然不覺。心里只余下無邊的空洞，令人窒息。

迷蒙間做了個夢，自己在光影錯落的長廊上飛快奔跑，前面似乎有人在等她，也許是云觀。她跑得氣喘吁吁，漸漸近了，一個高挑的身影就在眼前。那人穿銷金刺繡的緋色常服，領(lǐng)口端正襯著白紗中單，男人穿正紅不顯得俗媚，反倒有種高高在上的氣度。

那是云觀吧！是他嗎？她高興起來，揚聲喊他的名字。恍惚又回到十來歲的時光，牽著他的衣袖說：“你終于回來了！咱們?nèi)プノ涷瓢?，現(xiàn)在就去?！?

可是他卻把手抽了回去，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冷漠姿態(tài)。她詫異抬頭看，那是張陌生的臉，兇狠獷悍，眉間隱隱有怒意，原來不是云觀！

她嚇了一大跳，倒退好幾步，想逃，被他揪住衣領(lǐng)拎了起來。她太渺小，落進(jìn)他手里簡直像個傀儡。領(lǐng)口勒得她喘不上氣，她恐懼至極，慌忙去奪，推搡之間猛打個激靈醒過來，才發(fā)現(xiàn)滿身冷汗淋漓，濕透了背上的中衣。

一個夢，讓她萎靡不振好久。太后來的時候初掌燈，秾華坐在幽暗的簾幔后面，看她左顧右盼尋人，身后跟著兩個手托紅漆盤的宮婢。

她褪了鞋，赤足走出來，輕輕叫了聲孃孃。

太后回過身，見她慘白著臉，著實吃了一驚?！斑@是怎么了？臉色這樣難看！”忙擁進(jìn)懷里察看，這孩子生得漂亮，精神不足，反顯出羸弱可憐的美態(tài)來。

相攜坐到榻上，再問她緣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什么，做了個噩夢，唬著了?！?

太后聽了發(fā)笑，“夢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

她黏人得厲害，枕在她肩頭喃喃，“是個很可怕的夢，很可怕……”

太后只得安撫她，畢竟是自己肚里出來的，終歸一千一萬個舍不得。待她情緒平穩(wěn)些了才問：“我聽說你夜里沒吃飯，怎么呢，是初來大內(nèi)不習(xí)慣么？”示意宮婢把東西放下，親自挽了袖子上去揭盅蓋，邊舀七寶素粥邊道，“胃口不好吃得干凈些就是了，不吃不行，夜長得很，恐餓壞了肚子?！边f過銀匙來，把碗擱在她面前的憑幾上。

秾華伸手去牽她腕子，“孃孃今晚同我睡吧，這閣分太大了，我一個人害怕。”

太后欣然應(yīng)允，母女間親厚是天性，哪怕各懷心思，只要面對面，那份溫情用不著偽裝。

“看著你，就像看到年輕時的我?！碧蠛Γ旖翘舫鲆粋€落寞的弧度，“我初入宮時也像你一樣，覺得殿宇又高又深，一個人住著害怕?！?

秾華抬眼望她，“孃孃為什么一個人住？先帝不和孃孃在一處嗎？”

太后緩緩搖頭，“這宮里有數(shù)不清的滕御，就算官家寵幸，也沒有夜夜留在你閣內(nèi)的道理。宮里的女子都是這樣，一年中有大半的時間一個人獨處，要學(xué)著看開、看淡，否則日子便熬不得。”

舍棄那個忠貞至死不渝的丈夫，攀附權(quán)貴落得夜夜孤枕，這就是她想要的嗎？秾華不能理解，一個頭銜何以有這么大的魅力。她想自己還是隨爹爹多一些，看重感情，也懂得尊重自己的良心。

“那皇后呢？如果孃孃是皇后，是不是就能和先帝長相廝守？”

太后的眉心舒展開來，語調(diào)變得輕快許多，“那是自然。夫妻敦睦，連那些言官都不得置喙。我記得前朝有位過繼的皇帝，與皇后少年夫妻，感情至深?；屎笊詽娎?，容不得皇帝身邊有別人。太后覺得不妥，差人勸說，皇后直言：我嫁的是當(dāng)初的十三團(tuán)練，并不是你的官家。依舊我行我素，太后亦無計可施。”說著頓下來，目光殷切劃過她的臉，“女子入宮，當(dāng)為皇后。若我的女兒有朝一日踏進(jìn)他國的禁庭，我絕不讓你受孃孃同樣的苦。這世上一切名分都是假的，只有正妻元后的金印才是真的?！?

秾華聞言羞怯道：“孃孃快別取笑我了，我無才無德，萬不敢肖想這個?！?

太后倒也不逼得緊，瞧她慢慢用完了一盞粥，叫人來伺候她漱口。

夜間風(fēng)大，直欞窗半開，吹得案頭燈火搖曳。她換了件淡綠的春錦長衣，雪白的皮膚襯得那綠尤為鮮嫩。太后捋捋她的烏發(fā)，母女兩個一頭躺著，說些體己話?？墒钦f到她爹爹時，太后總是沉默，隔了很久才道：“我曾后悔過，當(dāng)時不該拋下你們父女入宮來。我那時也是耳根子軟，聽了別人的調(diào)唆，一個人形單影只時，十分想念你和你爹爹?？墒谴箦e已經(jīng)鑄成了，沒有回頭路走。我只有一步一步往上攀，因為不上則下，宮廷傾軋會令人尸骨無存。”她嘆了口氣，“有時也覺得疲累，照理說五哥做了皇帝，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威脅到我，其實不是。綏國有內(nèi)憂，也有外患。烏戎尚且不足為懼，叫人不安的是鉞。北鉞日漸強(qiáng)盛，而五哥初登大寶，側(cè)目的人不在少數(shù)?！?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