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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螢從來沒有如此愛過學校，因為學校里有那棵樹，那棵樹下有他。

他總是一個人，坐在學校里的一棵樹蔭下自習。簡單的校服白襯衫，素顏的他卻似乎比舞臺上的他更帥氣。

還記得去年她和初杉杉去應援俊俊生日時，兩個人就去租輛腳踏車漫山遍野地亂跑，附近的小城差不多都去過了。最喜歡的是把車子騎上坡頂之后，再順著陡峭彎曲的公路往下滑行，她好喜歡那樣一種令人屏息眩目的速度，兩旁的樹木直逼我們而來，迎面的風帶著一種呼嘯的聲音，使她們心里有一種要呼嘯的欲望。

秋日的山野清新而又迷人，每一個轉角都會出現一種無法預料的美麗。

那一棵樹就是在那種時刻里出現的。

剛轉過一個急彎，在她們眼前，出現了一座不算太深的山谷，在對面的斜坡上，種了一大片的林木。

大概是一種有計劃的栽種，整片斜坡上種滿了一樣的樹，也許是日照很好，所以每一棵都長得枝葉青蔥，亭亭如華蓋，而在整片傾斜下去一直延伸到河谷草原上的綠色里面，唯獨有一棵樹和別的不同。

站在行列的前面，長滿了一樹金黃的葉片，一樹絢爛的圓，在圓里又有著一層比一層還璀璨的光暈。它一定堅持了很久了，因為在樹下的草地上，也已圓圓地鋪滿了一圈金黃色的落葉，她雖然站在山坡的對面，也仍然能夠看到剛剛落下的那一片，和地上原有的碰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后者已經逐漸干枯褪色了。

天已近傍晚，四野的陰影逐漸加深，可是那一棵金黃色的樹卻好象反而更發出一種神秘的光芒。和它后面好幾百棵同樣形狀、同樣大小，但是卻青翠逼人的樹木比較起來，這一棵金色的樹似乎更適合生長在這片山坡上，可是，因為自己的與眾不同使它覺得很困窘，只好披著一身溫暖細致而又有光澤的葉子，孤獨地站在那里，帶著一種不被了解的憂傷。

杉杉說：“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可是，天還亮著呢。”瑩瑩一面說，一面想走下河谷，她只要再走近一點，再仔細看一看那棵不一樣的樹。

但是，杉杉堅持要回去。在平日，她一直是很隨和的游伴，但是，在那個夏天的午后，她的口氣卻毫無商量的余地。

于是，她終于沒有走下河谷。

也許她是對的，隔了一年，瑩瑩再想起來，覺得也許她是對的。所有值得珍惜的美麗，都需要保持一種距離。如果那天她走近了那棵樹，也許她會發現葉的破裂，樹干的斑駁，因而減低了那第一眼的激賞，可是，她永遠沒走下河谷，于是，那棵樹才能永遠長在那里，雖然孤獨，卻保有了那一身璀璨的來自天上的金黃。

又有哪一種來自天上的寵遇，不會這在人世間覺得孤獨呢？

就像舞臺上的俊俊一樣，那時的瑩瑩從沒有想到他們彼此會有交集吧。

瑩瑩想到了每一棵樹，與落日和諧，與朝陽也和諧；它們站立的姿式高雅優美，你若細細端詳，便可發現那是一種人類無法摹仿的高貴站姿，令人驚羨。它們此時正豐富燦爛得恰到好處，渾身披滿了待落的美羽，就像一群繽紛的傘兵準備跳傘，商量，耳語，很快就將行動……大樹，小樹，團團的樹，形態偏頗的樹，都處在這種輝煌的時刻，豐滿成熟的極限，自我完美的巔峰，很快，這一刻就會消失，剩下一個個骨架支楞的荒野者。

但是樹有過憂傷么？

但是樹有過拒絕落葉的離開么？

當然沒有。它作為自然的無言的兒子，作為季節的使者和土地的旗幟，不準備躲避或遷徙，這是它的天職。

當人們在原野上看到一棵棵樹的時候，哪怕是遠遠地，只看見團團的、兀然出現在地面上的影子，也會感到這是自然賜給我們的一番美意。當然隨之我們就會遺憾太少，要是更多一些該多好，要是有一片森林該多好！但是畢竟是因為有了這幾棵樹才引起人們內心更大的奢望。

對森林的奢望，是每個人對遠古生活的回憶和依戀。

荒野是那么寥廓；

荒野上的道路是那么漫長。

可是都市里的樹，就像學校里的那棵樹一樣，沒有果實，只有枝葉。許多長滿葉子的樹，把半空充填起來，形成一個擁有著樹的都市。樹最先帶給人們來自季節的消息，讓人感到生命來去的不可阻擋。可許多年來，人們一直在忽視著它們，忽視著樹被忽視的痛楚與茫然。而實際上，它們像詩一樣，是一個充滿神性的世界。那世界，是它們的來路和歸宿，這是我的眼睛所不能看到的。誰能看見樹葉的滋長或它們最后的去處？想到樹葉們在某個秋日瞬間，從她的眼前徹底消失了，怎么消失的，到哪里去了，只有它們自己知道。我只能猜想，它們一定是躲藏屬于自己的世界中去了，并且，那個消失的瞬間，就已經不是我們人類的時空了。

躲藏是一種安靜，夜晚降臨，也就降臨了一種區別于白天的安靜。安靜下來，幾乎與世隔絕，樹才可以盡情地生長，把自己的精華全部長出來。其實，滋生出文字的色彩與光輝，也是需要同樣的退守與孤寂的。或許正是因為太孤寂的緣故，人與樹都需要那一刀殘酷和激情，那是另樣的協調，很單純，又驚世駭俗。它們的平淡和守望，它們的毫不索取，是對人世間的獨有關愛。這關愛或許更深刻一些，由此，面對都市的樹，會無動于衷，也會不斷地發現著，獲得著，好像陪伴著那個少年，度過青春最美的時光。

瑩瑩望著樹下自習的俊俊，在紙上胡亂寫著……

【樹讀】

它往上

想明白那陽光

也往下

想守護著土壤

當天空不再藍

就落下一張張

落地聲響

慢慢枯黃

曾經淡綠的憂傷

山丘蜿蜒形狀

被貪婪切成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