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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望著曲靈風的骸骨,呆了半天,黯然道:“蓉兒、念慈,咱們瞧瞧曲靈風的寶貝去!”三人一揭箱蓋,應手而起,并未上鎖,火光下耀眼生花,箱中竟然全是珠玉珍玩。穆念慈倒還罷了,白天和黃蓉卻識得件件是貴重之極的珍寶,黃藥師收藏雖富,卻也有所不及。黃蓉抓了一把珠寶,松開手指,一件件的輕輕溜入箱中,只聽得珠玉相撞,丁丁然清脆悅耳,嘆道:“這些珠寶大有來歷,爹爹若是在此,定能說出本源出處?!碑斚滤灰坏恼f給穆念慈聽,這是玉帶環,這是犀皮盒,那是瑪瑙杯,那又是翡翠盤。穆念慈長于農家,這般寶物不但從所未見,聽也沒聽見過。黃蓉說了一陣,穆念慈又伸手到箱中掏摸,觸手碰到一塊硬板,知道尚有夾層、撥開珠寶,果見內壁左右各有一個圓環,雙手小指勾在環內,將上面的一層提了起來,只見下層盡是些銅綠斑斕的古物。他心知這是古物銅器的形狀,認得似是龍文鼎、商彝、周盤、周敦、周舉等物,但到底是甚么,卻也辨不明白,若說珠玉珍寶價值連城,這些青銅器更是無價之寶了。
白天三人愈看愈奇,又揭起一層,卻見下面是一軸軸的書畫卷軸。黃蓉和穆念慈一起,展開一軸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是吳道子畫的一幅“送子天王圖”,另一軸是韓干畫的“牧馬圖”,又一軸是南唐李后主繪的“林泉渡水人物”。只見箱內長長短短共有二十余軸,展將開來,無一不是大名家大手筆,有幾軸是徽宗的書法和丹青,另有幾軸是時人的書畫,也盡是精品,其中畫院待詔梁楷的兩幅潑墨減筆人物,神態生動,幾乎便有幾分像是周伯通。黃蓉驚嘆道:“爹爹積儲一生,所得古物書畫雖多,珍品恐怕還不及此箱中十一,曲師哥真是好本領,竟得到這許多異寶珍品!”
白天卻嘆道:“這些物事用以怡情遣性固然極好,玩物喪志卻是不可。徽宗道君皇帝的花鳥人物畫得何等精妙,他卻把一座錦繡江山拱手送給了金人。”一面說,一面舒卷卷軸,忽然“咦”的一聲,穆念慈道:“白大哥,怎么了?”白天指著一幅潑墨山水,道:“你們瞧!”只見畫中是一座陡峭突兀的高山,共有五座山峰,中間一峰尤高,筆立指天,聳入云表,下臨深壑,山側生著一排松樹,松梢積雪,樹身盡皆向南彎曲,想見北風極烈。
峰西獨有一棵老松,卻是挺然直起,巍巍秀拔,松樹下朱筆畫著一個迎風舞劍的將軍。這人面目難見,但衣袂飄舉,姿形脫俗。全幅畫都是水墨山水,獨有此人殷紅如火,更加顯得卓犖不群。那畫并無書款,只題著一首詩云:“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卑滋旖忉尩溃骸澳畲?、蓉兒,這是韓世忠寫的,詩是岳武穆的。只是岳武穆這首詩寫的是池州翠微山,畫中這座山卻形勢險惡,并非翠微。這畫風骨雖佳,但少了含蘊韻致,不是名家手筆?!?
白天順手收起了畫軸,又在鐵箱上拿起兩串珍珠,道:“這串珠兒顆顆一般兒大,當真難得?!苯o二女掛在頸中。白天把黃蓉、穆念慈二女擁入懷中,輕輕拂去她們頭發上的些許灰塵,只覺心中對她們愛極,低下頭來分別在二女臉頰上輕輕一吻,三人相視一笑,心中均感溫馨無限。這時天已微明,白天三人出得密室,傻姑已到廚下去煮粥給白天三人和周伯通吃。白天道:“老頑童,蓉兒、念慈,眼下天時炎熱,我去買些吃的消消暑,吃完后我們馬上就走?!闭f罷白天走出屋子到村中去買了幾個西瓜。
那賣瓜的村民收了錢,說道:“我們牛家村的西瓜又甜又脆,公子你一嘗就知道?!卑滋炻犃恕芭<掖濉比?,心中一凜,暗道:“果然此處就是牛家村,郭靖的故居?!碑斚路笱艽迕駧拙?,拿了西瓜回到客棧。
眾人吃罷飯,白天旋轉鐵碗,合上櫥壁,仍將破碗等物放在櫥內。傻姑視若無睹,渾不在意,只是拿著那把尖刀把玩。白天見狀心中一陣凄涼,只不知傻姑是從小癡呆,還是后來受了甚么驚嚇損傷,壞了腦子,若是后者以白天前世的醫術,還有幾分把握醫治傻姑,雖不能保證痊愈,也不會再向現在這樣,若是前者,那真是大羅金仙再世也沒轍了,關于這點,除非曲靈風復生,否則世上是無人知曉的了。
白天沉默良久,心中下了個決定,走到傻姑身邊,摸了摸她的頭,正色道:“傻姑,叫師父!”傻姑也不懂師父的意思,順口道:“師父,哈哈,師父!”這句“師父”一叫,白天算是將傻姑收歸了門下。其他人聽到白天讓傻姑叫他師父,心中具是大驚。白天此時的武功已然高過了五絕,就算老頑童用上雙手互搏也不見得拿得下白天,他要收徒弟,自然有的是良材美玉上門自薦,卻不料他竟要收一個癡兒為徒。穆念慈道:“白大哥,你怎么突然想收徒弟了?”白天道:“我輩行事但求隨心所欲,無愧于心!傻姑身世可憐,既然叫咱們遇上了,就是和我有緣,不能讓她在這自生自滅!”
黃蓉也道:“白大哥,你要親自教傻姑武藝么?”白天道:“嗯,我要教她武藝,還要想辦法治好她?!秉S蓉和穆念慈伸了伸舌頭,心想:“白大哥這番苦頭可要吃得大了。”周伯通突然哈哈大笑道:“有趣!實在有趣!師父徒弟的年歲差不多!哈哈哈哈哈!”白天三人聽罷也是一笑,傻姑雖不知眾人為何發笑,卻也跟著呵呵笑了起來。
當下白天五人去見了穆念慈的養父,就往臨安城而去。臨安原是天下形勝繁華之地,這時宋室南渡,建都于此,人物輻輳,更增山川風流。白天五人自東面候潮門進城,黃蓉撒嬌道:“白大哥,我們玩一日再走吧!”白天笑著點了點頭,道:“咱們先找客店住下,再出去逛逛?!敝懿ń械溃骸昂醚剑∥覀內セ蕦m玩玩!”黃蓉逗他道:“白大哥,咱們自去玩耍。老頑童不聽話,以后別理他?!敝懿坎恢鶎?,隔了半晌,才道:“好罷,又算是我錯啦?!?
黃蓉道:“甚么算不算的,壓根兒就是你錯?!敝懿ǖ溃骸昂茫茫凰悖凰恪!鞭D頭向白天道:“白兄弟,天下的婆娘都兇得緊,因此老頑童說甚么也不娶老婆?!秉S蓉笑道:“白大哥人好,人家就不會對他兇。”周伯通道:“難道我就不好?”黃蓉笑道:“你還好得了么?你娶不到老婆,定是人家嫌你行事胡鬧,凈愛闖禍。你說,到底為甚么你娶不到老婆?”周伯通側頭尋思,答不上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突然間竟似滿腹心事。黃蓉難得見他如此一本正經的模樣,心下倒感詫異。
當下白天五人在御街西首一家大客店錦華居中住了。黃蓉和穆念慈做了三菜一湯給白天等人吃,果真是香溢四鄰。店中住客紛紛詢問店伴,何處名廚燒得這般好菜。周伯通惱了黃蓉說他娶不到老婆,賭氣不來吃飯。白天三人知他小孩脾氣,付之一笑,也不以為意。
飯罷,白天邀周伯通出外游玩,他仍是賭氣不理。黃蓉笑道:“那么你乖乖的陪著傻姑玩,回頭我買件好玩的物事給你。”周伯通喜道:“你不騙人?”黃蓉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是年春間黃蓉離家北上,曾在杭州城與張楓相遇,只是該處距桃花島甚近,生怕父親尋來,不敢多留,未曾玩得暢快,這時日長無事,當下白天牽著黃蓉、穆念慈二女的手,三人同到西湖邊來。
白天三人來到湖邊的斷橋。那“斷橋殘雪”是西湖十景之一,這時卻當盛暑,但見橋下盡是荷花。穆念慈見橋邊一家小酒家甚是雅潔,道:“白大哥,我們去喝一杯酒瞧荷花?!卑滋斓溃骸吧鹾??!比巳雰茸?,酒保送上酒菜,肴精釀佳,白天三人飲酒賞荷,心情暢快?!鞍状蟾?,我們再出去走走吧!”黃蓉道。
白天三人結賬出了小酒家,三人沿湖信步而行,談談說說之間,來到飛來峰前。峰前建有一亭,亭額書著“翠微亭”三字,題額的是韓世忠。白天三人快步入亭,亭中有塊石碑,刻著一首詩云:“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笨垂P跡也是韓世忠所書。白天道:“這不是咱們在密室中發現的畫軸上的詩嗎?”白天微微一笑道:“紹興十一年冬天,岳飛給秦檜害死,第二年春間,韓世忠想念他,特地建了此亭,將這首詩刻在碑上。只是其時秦檜權勢薰天,因此不便書明是岳飛所作?!卑滋煺f罷追思前朝名將,伸手指順著碑上石刻的筆劃模寫。
正自悠然神往,黃蓉和穆念慈忽地一扯他衣袖,三人躍到亭后花木叢中,二女在他肩頭按了按,三人蹲下身來,白天三人走入亭中,過了一會,白天說道:“韓世忠自然是英雄了。他夫人梁紅玉雖出身娼妓,后來擂鼓督戰,助夫制勝,也算得是女中人杰。”
白天三人出得亭來,那杭州城好大的去處,走了半天,天色漸晚,三人來到中瓦子武林園前。黃蓉見一家店鋪門口掛著許多面具,繪得眉目生動,甚是好玩,想起曾答應買玩物給周伯通,于是花了五錢銀子,買了鐘馗、判官、灶君、土地、神兵、鬼使等十多個面具。
那店伴用紙包裹面具時,旁邊酒樓中酒香陣陣送來。白天三人走了半日,早已餓了,穆念慈問道:“那是甚么酒樓?”那店伴笑道:“原來三位是初到京師,是以不知。這三元樓在我們臨安城里大大有名,酒菜器皿,天下第一,三位不可不去試試?!秉S蓉、穆念慈二女被他說得心動,接過面具,拉了白天來到三元樓前。只見樓前彩畫歡門,一排的紅綠叉子,樓頭高高掛著梔子花燈,里面花木森茂,亭臺瀟灑,果然好一座酒樓。白天三人進得樓去,早有酒家過來含笑相迎,領著經過一道走廊,揀了個齊楚的閣兒布上杯筷。三人點了酒菜,酒家自行下去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