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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還沒等鐘離英倩回答,來俊臣笑著插話了……
“老弟,我和你說過,大好的前程擺在老弟面前呢,你就別惦記樂坊那點兒活了。只不過……”來俊臣話說了一半,然后換了副面孔對著邊上“礙事”的鐘離英倩命令著,“你先出去。”
鐘離英倩不放心地看著安金藏。
金藏知道,此刻,鐘離英倩解不了他的圍,而且,他自己也希望能聽到來俊臣那“只不過”三個字之后的內容。
從來,這轉折之后的話,才是重點。
于是他柔聲對還猶豫著不肯離開的鐘離英倩說:“沒關系,你先出去吧,我和來大人單獨聊兩句。”
來俊臣一直看著徐徐退出去的鐘離英倩,直到離開屋子合上了門,才轉過來繼續對著安金藏。
金藏知道,他昨天的想法沒錯,所謂的贈送靈膏,只是個試探。
今天來,來俊臣以為自己已經用了靈膏,所以,要開始說重頭的事情了。
邪門兒得很,和上次一樣,外面的晴天,似乎黯淡了一些,太陽又被云遮住了。
金藏莫名地注意著這些細節。
和昨夜一樣,被那些現代信息媒介麻痹的感官,在這里,都出奇地敏感起來。
額,不需要這么氣氛渲染到位吧?他心里嘀咕著。
一邊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來俊臣身上,聽他到底要說什么。
來俊臣做了個手勢,示意金藏湊過去聽。
金藏配合地微微往前躬了躬身,肚子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這種疼痛,反倒讓他清醒。
來俊臣刻意沉聲著說了三個字:“一張伯。”
但是,金藏卻聽不懂:“嗯?張伯?是誰?”
來俊臣似乎很意外,原本湊近了的人,忽然往后退了小半步。
盡管只有小半步,但是,對于金藏來說,卻不由得心驚了一下。
來俊臣那種帶著預設的打量的眼神,再次出現了:“我以誠心待你,你可不要拿我開玩笑。”
“不好意思,你可以問我的醫生,這次受傷之后,神志有些受損,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真不是在逗你玩兒的。”金藏解釋著,用他盡量誠懇的語氣。懂得如何表現得誠懇,這大概是金藏混跡機關這些年鳳毛麟角的幾點收獲之一。
他看著來俊臣帶著審視的目光,卻暗自期盼這家伙真的如傳說中那般雞賊。他越是能看清一個人是否說謊,越是能相信他。
金藏恨不得這時候有臺測謊儀,他肯定能妥妥過關。
因為,他確實什么都不知道。
上一次,是武則天問他,用剖心這種方式證明清白,是誰教他的。
兩個人之間這短暫的沉默,對于金藏來說,事關生死。
為了緩解緊張的情緒,他又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窗外的天色上,日頭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云層里又出來了,院子里亮堂了一些。
而來俊臣松弛下來的臉上的肌肉,說明,他的觀察已經有了答案:“哈哈,老弟果然有意思。有人被子上缺了一塊,來瞎問問,沒事。”說完,拍了拍安金藏的肩膀,又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他沒有料到,自己記憶的空白,竟然已經第二次成了他救命的法寶。
“一張伯?”看著來俊臣離開的方向,安金藏不明所以,又惴惴不安,他必須弄清楚這三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還記得看到他反應的來俊臣臉上那意外的神情。
像來俊臣這樣聰明的人,來找他前,必然已經預計過所有的可能。
安金藏換位思考了一下,來俊臣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自己的反應無非兩種——知或者不知。
顯然,安金藏不知道。
那么,來俊臣在意外什么東西?
……
距離御史臺不遠的地方,隔著幾戶已經沒有住人的破屋,一個老頭兒裹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破夾襖蹲在一個大坑的邊上。
這大坑,原本是個池塘,有人造房子截斷了從渭河過來的水流,水漸漸枯竭,成了個土坑。
就在幾年前,這里還是個熱鬧的地方。
然而,從幾年前開始,土坑里開始出現體無完膚的尸體。
很快,人們開始知道,這些尸體都是從御史臺里運出來的。
四周的人很快都搬走了。
這里成了神都這座繁華的城市里,唯一人跡罕至的地方。
尸體越來越多,往往三五天就能把土坑的底部填滿了。
這個老頭兒,就是被御史臺叫來看著這個地方的。
尸體鋪滿一層,就往上蓋一層浮土,等待著新的受害者。
老頭兒蜷縮著,夾襖里都是些碎布頭兒,看起來不薄,但御寒的效果一般。
棉花,在這時候,還是西域偶爾進貢的稀罕東西,在中原,還不流行。
好在盡管下了大雪,今年的冬天,卻并不算太冷。
最近沒什么活兒,如果不是為了大中午曬會兒太陽,老頭兒就坐在沒有人住的破屋子里,燃些枯柴,燒一壺酒,等著日頭落了山,這一天就算結束了。
幾縷稀疏的白發從他的舊藩帽里露出來,在日頭下根根分明。
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
老頭兒干咳了兩聲,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朝著其中一間破屋走去。
幾乎要掉落的木門被風吹得嘎嘎作響。
“那人沒死。”門后,一個聲音傳來,如果不仔細聽,仿佛只是這風過之中諸多聲響的一部分。
“被丟在這里的人,好些是沒死透的,就這么丟在死人堆里慢慢地死。”老頭兒脫下鞋子在一個掉落的橫梁上拍了拍鞋底的灰,力氣不小,“如果都有那人那么運氣,說不定能多活幾個。結果,唯一等著他死的那個人,卻死不了。”
“是,皇上的心性太難揣摩了,這次竟然要全力就那人。莫非她知道了什么?”
“她若知道了,此刻的御史臺還能這么風平浪靜么?看來還是長者猜得到皇上的心意,總算并不是全向著武家。只是不知道,那東西,是不是還在那人手里?”
“我輾轉得知,那人醒過來這幾日,來俊臣已經接連造訪了兩次了。恐怕是起疑了。只是如今那里都是來俊臣的耳目,要接近那人,比在御史臺更難了!”
老頭兒穿回了破鞋:“是啊,宮中的死人,也丟不到我這里。”
在太醫署里,安金藏呆坐在床上思量著來俊臣的話,忽然覺得鼻子一癢,猛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納悶著:“怎么?在這里,難道還有人惦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