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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永吸吸鼻子,努力的挺直脊梁,從地上拉起老娘,默默回了家。
老娘說,報官!
葉永便傻乎乎的去報官。
然后,老娘成了刁婦,擾亂公堂,葉永咬著牙替老娘挨了板子。
那個時候,葉永才曉得,秀才見官可以不跪!甚至和縣令有師生名分!
這樣的人,就該死!
可是,該死的人,并沒有死,照舊好好的活著,有肉,有酒,甚至有小妾,那樣的生活,葉永覺得如此虛幻!
不該死的人,卻早早的結(jié)束了那卑微的一生。
不過半載,老娘郁郁而終!
臨終前用那雙寬厚的滿是老繭男人一般的手掌,死死的抓著葉永的衣服,說,兒,是老娘害你遭人輕賤,娘出身青樓,娘是賤籍!
賤籍?歌妓?葉永慘笑,只覺得十分的憤怒和悲哀,憤怒的是,都是活著,為何要分貴賤?
悲哀的是,別人吃了自己的血肉,然后再踩上一腳,自己的老娘卻仍只把這一切歸咎于自己的賤籍,骨子里的卑微啊!
葉永覺得荒謬,他厭惡這份卑微感,葉永不打算成為這樣的人,也不想成為秀才那樣的人。
葉永覺得,老娘受了一輩子活寡,卑微困苦,死后無論無何也該體面一些才是。
賣了家里僅有的半畝田,換了七貫錢,葉永拿兩貫給老娘立了碑,立碑時,葉永刻下母葉氏這幾個字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自己甚至不知老娘的名字,女人出了嫁,就不再有名字了。
比這更可憐的,是從來沒有過名字。
窮死不賣地,所以認(rèn)識的人罵葉永是敗家子。
葉永不在乎,正如那些罵他敗家子的人其實并不是真正在乎他一樣,他們在乎的,是自己的兒子千萬不要成為這樣的人。
做了幾身合身的衣服,剩下的銅錢換了幾塊銀餅子揣在懷里,葉永就頭也不回的走了,他想盡可能做一個不下跪的人,至少,不用給打自己板子的縣令那樣的人下跪!
所以葉永選擇去京城,清兵入關(guān)后,叫北京城京師順天府,葉永不喜歡,如同不喜歡自己頭上甩來甩去的辮子一樣。
京城離的其實并不太遠(yuǎn),連夜趕幾天路就到了。
葉永心想,這世上總會有真正愛惜學(xué)問的人的!
城門官變著法子訛詐了葉永兩個銅錢后,葉永就對這座城沒了好感。
唯一好看的,是紫禁城,葉永看天神一樣注視著那朱紅的城墻,同樣也看到城墻下靠著墻根睡覺的人,衣衫襤褸,一切變得索然無味。
原來,活在京城的人,并不比自己好到哪兒去。
葉永虔誠的洗去一身風(fēng)塵,梳理干凈辮子,便往書院跑。
任憑他跪破膝蓋,也無人問津,那幾兩銀餅子,也如此的微不足道。
有人嘲笑他,說,這京師的書院,哪個不是大儒大學(xué)問家,人家旗人官宦子弟,擠破了頭皮還混不到一個名額,你算個什么東西?
葉永轉(zhuǎn)過頭,卻發(fā)現(xiàn)一個醉酒的老乞丐,披頭散發(fā),罵了葉永兩聲,癲著步子走開了。
葉永突然笑了,他不再寄希望于能得到書院先生的賞識,他把幾兩銀餅子全給了牙行,條件是,能給找一份進(jìn)書院打雜的差事。
牙行的人覺得這是個傻子,這幾兩銀餅子夠底層勤儉人家半年花銷了,這樣的傻子,牙行喜歡!
牙行到底說話算話,金臺書院的管事兒招雜役,葉永便進(jìn)去了。
進(jìn)書院大門的時候,葉永有些恍惚,抬頭看康熙爺親筆提的‘廣育群才’,只覺得十分的刺眼!
挑水劈柴掃地的活,葉永最樂意的,就是清掃院子。
葉永愛惜書院的讀書聲,不舍得弄出太大動靜,教書先生也喜歡這樣的有眼色的下人,所以,日子久了,這份差事兒,就很自然的成了他的了。
書院學(xué)子休沐的時候,書院里讀史疲累的先生就忍不住拿葉永打趣:“我見你除了一日三餐,全把時間花在了這掃地上,這掃帚,難不成比那茶園里唱戲的姐兒身段還要醉人不成?”
葉永就紅了臉,低頭不說話,他沒看過戲,但他曉得這不是好話。
見葉永不答,那先生搖頭只說無趣,便喚葉永去換壺茶來。
提了熱茶,倒水的時候,葉永貪婪的瞥向案上的書卷,已經(jīng)翻到《史記·陳涉世家》:“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葉永讀到這一句,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騰,就連茶水把先生從桌上燙起來猶自未知……
葉永真想把滿腹的不甘都化作如陳勝王一樣的怒吼和質(zhì)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可是,后來,葉永絕望而又悲哀的發(fā)現(xiàn),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