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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歡這種感覺,想陪你一直走下去,走到云舒云開,走進日出日落。
對,就這樣,別說話,我們聽聽鳥鳴,聽聽花語,聽聽歲月來過的痕跡。
我和一枝花聊了好多。
她問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說不知道。
她說你想找一個什么樣的女朋友,我說不知道。
她說你的理想生活狀態是什么,我說這個我知道。
我沒有太大的理想,我不想到遠方去,我怕大城市的擁擠。畢業后我會回到家里,在那座生活過十八年的縣城,忙忙碌碌,平平淡淡,終其一生。我所有的夢從哪里出發,最終也會在那里落腳。
她說她想去大城市,去北上廣,去不相信眼淚的地方。
我說咱還是不要這么文藝腔了好嗎?
我他媽早已經沒有了什么夢想,此時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啤酒肉串路邊攤,身邊有幾個風風火火的朋友,抽屜里有幾張可以吃喝嫖賭的臭錢,不殺人不放火也不打家劫舍,不偷不搶也不順手牽羊。有一份小生意,認識幾個小流氓,遇事出個小風頭,讓家人不受欺負,這就夠了。
她說,我現在很現實的,原來我也認為自己會變得牛逼得不行,我對自己的人生有一萬個自信,到后來才發現,出身真的決定了好多,我們飛不到天上,也逃不出牢籠,走得再遠,身后還有父母。我愛他們,所以我想找份收入高的工作,我會變得虛假,會變得冷漠,會變得不近人情。會變得,自己也不認識自己,再和所有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們生活在一起。
我問她,你是不是想說“我們還有天涯,可父母只有我們。”
她輕輕“哼”了一聲,“天涯多牛逼?天涯什么都不是!”
我說,你怎么說臟話?
她說,靠!
時間到了下午,我要送她回去。回去的車并不好坐,需要轉三次路線。
一枝花說,咱就在這里等著,一會肯定會來車,你信不信?
我說不信。
怎么可能,哪怕不相信全世界,也不會不相信你。
當時是在綠博園大門外的馬路上,半路中間,根本沒有站牌。來往車輛也很少,天上一會出太陽,一會陰著臉,一會刮風,一會下雨。老天爺在開玩笑,所有人都被嚇走了。
“告訴你一件事——”一枝花從我手上的袋子里拿出一片薄荷糖放到嘴中,繃起嘴唇。
“什么?”我看看手里的袋子,帶的零食還剩下很多。
“等我把糖吃完!”他并沒有看我,側著身子注意路上的車輛,“看看,怎么樣,我就說吧,一定會來車的!”
來不及舉起手,她已經跑了出去,攔下了公交車。
車里很空蕩,大家都在猜一會會不會下雨。她的糖早吃完了,卻沒有告訴我剛才要說什么。
我沒有問,因為我知道她不會忘記。
我們從財經大學校園里穿過去,來到了馬路上,前面是省警察學院。
終于,橫穿馬路的時候,我輕輕摟上了她的肩膀,像水做的,摟著她如同摟著一片海洋。
一枝花說,你等一下,我回一趟宿舍。
我把背包里的兩本書送給她,一本是七堇年的《燈下塵》,一本是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扉頁上都有我的簽字,購買于何時,送給某人,清清楚楚,一筆一劃。
書里有我的隨筆,不想讓她看到,卻又想要讓她看到。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整個城市籠罩在陰濕的雨里。”
我說我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蟬鳴,又像風聲,像下雨,又像落葉紛飛,卻沒人相信。
“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中,無助地尋找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在那個單薄又厚實的冬天,自信地寫下了厚實又單薄的誓言。
為你,千千萬萬遍。
在一個落雨的黃昏,走丟了一對戀人,天空一半晴一半陰,人們沒有發現。
他們以為,沒有人發現。
一枝花從宿舍出來,手里提著一把吉他,說要我教她。
我說行,給你上一節課。
名叫龍子湖的這片土地上真的有一個湖,草地上濕濕的,誰也沒有考慮過會下雨這個問題。
我講了所有能在三十分鐘之內講完的關于吉他初學者所要掌握的知識,也唱了幾首歌。
卻沒有唱那首最想唱的,關于鄭州的記憶。
我說我該走了,一枝花,請你記著,我,我,哎呀,就這樣,走了。
我,永遠愛你。不管你走到了哪里,也不管我們各自會和誰在一起。我會永遠愛著你,永遠永遠。湖面很安靜,星星點點,蕩著美麗的波紋,清明的細雨從未停下過。我聲音很小,只有自己聽得見。
一枝花看著我輕聲笑笑,頭發被風吹起,挽起我的胳膊向前走去。
我說,你回去吧,下雨了。
她把那袋沒有吃完的零食遞我手中,接過我手里的吉他。
不,我等你坐上車。
趕到火車站,臨近傍晚,雨不大,卻比先前要大。這風和雨,祭奠了死去的靈魂,也埋葬了我的愛情。
廣場上站著武警,周圍是攬生意的出租車司機和旅館里出來的女人們。
小伙子,住店不?
小伙子,看你挺累的,歇會吧?
小伙子,找個漂亮的?
滾!
我是鄉下人,即使念了大學素質也就這么低。
火車六點出發,站臺上沒有送行的人們。這世上再無任何事物,比雨中靜止的火車更為憂傷。
走過鬧市,穿過街區,百轉千回,千回百轉,有人走在風中,有人停在原地。
心,卻下著雨。
我問自己,放下一個人是什么滋味。
親手把她推向人海,又想要找到她,卻發現自己,在另一片人海。僅此而已。
又一次來到黃河大橋上,窗外陰沉,烏云密布。雨滴落進水中,頃刻間被帶走,泥沙翻滾,水聲遮天。誰也不知道雨從何處來,又到何處去。它們很著急,從來不會在乎在哪里落腳。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天昏地暗,電擎雷鳴,火車被迫停了下來。
黃河水起浪千尺,鋪天蓋地而來,咆哮著,翻騰著,把火車困住。飛沙卷著滾石,波濤洶涌。有哭泣的,有狂笑的,一張張黑色的白色的扭曲的變型的人臉是用水做成的,在手忙腳亂的人們面前飛舞盤旋。
大橋應聲而斷,所有人跌入水中,各種草木蟲魚飛禽走獸露出猙獰的面孔,飛到天上,又鉆入地下,從水中沖出去,看到的人們瞎了眼睛,聽到聲音的聾了耳朵,一切觸碰到的,瞬間化為灰燼。大人們變成一只只厲鬼,向他們的小孩索命。所有物品變成無數兵器,刀槍棍棒,勾戟鉞镲,相互辱罵,來回廝殺,天不是天,地不是地,所有人眼前黑暗,被置于無底深淵。
抬起頭,看見時間長著一張□□的臉,瘋狂地對著我發笑,笑聲陰冷,亦水亦冰。緊緊閉上雙眼,卻又看見一種叫做命運的怪獸,手上提著各種各樣受傷的夢想或是破碎的希望飛快地往前跑去,把它們裝進丑陋的時光機器,那些可憐的東西被無情地旋轉碾壓,揉碎再打亂,隨后又各自飛向茫茫碌碌的一群人,落在一個個渺小脆弱的影子上。
而另一群人,沒有影子的另一群人,在屋里,在地下,在熟睡,在沼澤,在自私貪婪的懷抱,在欲望和懦弱的床上。
所以,他們沒有夢想,他們永遠不會失望。
睜開眼睛,方冬榮在等著我。
安陽站到了。這是不是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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