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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天氣甚至有些熱燥,可他若一直把身子縮在一旁,會讓我覺得生疏。又怕他即刻睡去,便伸手往里角摸了摸,把毛毯搭到他肚子上。
“你干嘛!”趙師兄冷不丁地喊了一句,微頓片刻,竟然讓我覺得好笑。
“你笑什么!”
“沒什么!欸,師兄,咱聊會天行嗎?”
“聊個□□,我困死了!”
“師兄,暑假前你曾和我一起失蹤過一次,你還記得不?”
“忘了!”
我擔心再這樣問下去真的會讓他感到厭煩,便不再作聲。可心頭的疑問再次悄然升起,為什么從他見到我的第一次起就是這個狀態,干瘦如柴,一天天更加消弱,一日日愈漸荒廢?失蹤的那兩天里他到底做了什么?為什么見到路寧的時候他會神態迥異?想到這些我不自覺地一次又一次翻身,終于,他也在輕輕地翻動著。
心想可能是吵到他了,便不再動彈,沒想到他卻用胳膊肘扛了下我的后背之后開口到:“怎么,你睡不著?”
“有點。”
“我在這兒你不習慣?”
“嗯,是啊!”聽到他主動說話我覺得機會又來了,心想無論他說什么只管應付便是,一會總能套出些什么。
“那你先睡吧,我不困,我回去上網了!”他說著就要起身穿衣服,果斷到令人駭然。
我趕忙伸手拉住他,故作輕松地說到:“操,我開玩笑呢!”
“我他媽還以為你真是不耐煩我呢!”他嗤嗤地罵了一句又躺了回來。
聽他這么罵,我干脆也罵到:“老趙,你他媽是不是傻逼,在網吧坐著能有在床上躺著舒服?”
“那可不一樣,玩游戲的時候我覺得很安定,什么事都能忘掉,在床上可未必!”
“為什么?”我隨口又問了一句,當下便感到后悔,暗罵自己哪來的那么多白癡一樣的為什么!
不等他回答又趕忙開口:“師兄,你記得小學時有過一篇課文叫《學與問》,里面列舉兩個喜歡問‘為什么’的人哥白尼和沈括嗎?”
他可能真是覺得我在開玩笑,又一個翻身之后不再說話。
其實,把一個不想說話的人嘴巴撬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比把一個裝睡的人叫醒。我為自己打擾到趙師兄的睡眠而深深抱歉,可努力畢竟也沒有白費,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們聊了好多。
在心里當作是和他的交換,我講了從未和第二個人講起的關于“一枝花”的故事。我說,家人都以為我很努力,他們卻并不知道我之所能念大學完全是因為一個女孩。那姑娘個頭和路寧差不多,但是話很少,可她很溫柔,是單眼皮,臉上有兩只酒窩。高中時她是長發,現在,現在卻是短發,她在另一個城市里和另一群不起眼的人們生活在一起。她的生活很規律,早起早睡,中午必定午休,她喜歡聽周杰倫和陳奕迅,偶爾也會帶一本七堇年的書一個人坐到午后的操場上。她很注重服裝的搭配,白色衣服只和黑色的一起穿,她不喜歡運動鞋,她喜歡在落雨的傍晚一個人出去散步,碰到水坑的時候總要停下來。猜猜她在看什么?她在找自己的影子,找到的卻是一個灰姑娘。頭發被一只手輕輕地按在胸前,離開時總會點起一只腳尖小心翼翼地觸碰到水面才行。有一次我終于鼓起勇氣問她,“嘿,你干嘛呢!”她嫣然一笑,像是生氣,又像在撒嬌,暈紅著臉頰說到,“這樣別人就看不到灰姑娘的影子了!”當時我好想和她再多說一句話,卻無從開口,正猶豫間沒想到她又問,“你為什么不打傘?”我他媽真傻,竟然隨便支吾了一句什么就跑開了!
我不知道趙師兄聽進去多少,只是再一次提到路寧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
他說自己和路寧本是老鄉,從高中時就喜歡她,但她當時成績并不好。于是在路寧報了體育之后,在年級里排前幾名的他也報了體育,這樣一來自然受到了家人的極力反對。但所有人都拗不過他,他被當作家族里唯一的不肖子孫這幾年來受盡了父親的斥責怒罵。
我插口到:“你母親呢?”
他并不回答,嘆然一聲到:“幸運的是,我和路寧考入了同一所大學,不幸的是,她喜歡上了別人。”
我詫異地問到:“那你也不能就以這個狀態活下去吧!你看看你現在自己這副人不如狗的樣子,我真擔心,擔心——”
“擔心什么?怕我死球了?”
我吞吞吐吐地說到:“不,不是,也不是,我是擔心——你越是這樣路寧越會看不起你!”
“呵,她和那樣的人在一起,我他媽才看不起她呢!”
知道他說的是李琦,我還是問了一句:“誰啊?”心想,難道李琦真是一個卑鄙小人?
他卻并沒有回答我,而是突然反問到:“你這幾年里丟過什么東西沒?”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丟錢,趕忙回答到:“有啊!”
他娓娓說到:“是一直在丟,他媽的,一直在丟!”說話間像是嘲弄自諷,又像是宣泄憤怒,可又好似自言自語。
此時已然深夜,屋內黑壓壓一片,聽他語氣時而激昂時而落寞,心頭既有凄涼之意又感到一絲絲恐懼,不禁把身子縮了縮,挨他更近了。
“操,那天終于忍無可忍我便和他打了一架,但我打不過他,胸口只挨了他一拳就抵擋不住了!”說著辛酸地嘿嘿笑了一聲,語氣里竟有幾分歉意,“我就來你這小屋里睡了兩天,可是你也沒有回來啊,本想著下次見到你再和你說的,后來卻忘了!你說說我這記性,真他媽不如死了算了!”
終于明白過來,上次從周口回來后發現門鎖被撬了,竟然是趙師兄所為,可聽著他的話早已沒了絲毫責怪的念頭。雖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我只知道,我想哭一場。或許,淚水就在眼角,只要稍稍晃動身子,它便會滾動而下。大學之后幾乎和李琦從無交集,但聽到趙師兄說“胸口只挨了他一拳就抵擋不住了”不禁感到心寒,像趙師兄這身子骨,別說打他胸口,即使在他后背上不重不輕地打上一拳,也準能讓他倒下。路寧啊路寧,這些事估計一輩子也再不會有人和你講到。
“那你現在有什么打算嗎?”我雖這樣問,心中卻不斷地回蕩著他所說的那句“你丟過什么東西沒?”
是啊,我丟過什么東西沒?我,丟過,什么東西沒?我丟過,什么東西沒?我丟過什么,東西沒?我丟過什么東西,沒?
我不知道。
“沒啥打算,我就想快點畢業,越快越好!”
“為了一張畢業證?”
“啥□□畢業證,我只要‘畢業’兩個字!”
“咱倆還背著處分呢,你忘了?”
“操,只要不把我開除,什么處分都無所謂!”
聽著他的話我無不感到震驚,勉強繼續說到:“那還不簡單,你現在就可以回家啊,或者找工作,等到畢業那天再回來不就行了!”
“那不一樣!”
“為什么?”
……
“好好,我傻逼,我不問為什么了,師兄,師兄——你睡了嗎?”
恍然間窗外已經半亮,隱隱約約傳來雞鳴,我和趙師兄一樣,早已困得睜不開眼睛。
正要沉沉睡去,又聽見他如夢似醒般地嘟噥了一句:“看見你總讓我想起曾經的自己,就和你現在一樣——傻逼似的!”
待要答話,身側已然響起了鼾聲。
由于和人同居第二天我依然醒得很早,怕驚醒趙師兄,便一直在床上躺著,不斷想起他昨晚說過的話,只覺得腦子一片混亂。想再睡一會,卻越來越感到焦灼,只好悄悄起身回到了宿舍。
葉良臣給大家發來短信,已經在火車站,不必操心。只有在我的書桌上,放著一張在武裝部大院里拍攝的照片,他坐在地上,頭發剃得像是勞改犯,沒有看鏡頭。我問大家誰見葉良臣回來過,沒人回應,便悄悄把那張照片夾在一本名叫《刺猬的優雅》的書中,放到了壁櫥的最下層。因為我知道,終有一天,它會變得泛黃,直到褪去青春的顏色。
葉良臣走后,和宿舍的人更少在一起,我迷戀上了玩游戲,甚至可以放下吉他,走出圖書館,在網吧里一坐就是一天。但是他不知道,大冰后來更火了,火到我都愿意買他的書,把那些烏雞湯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大補,喝到想吐。
他更不知道的是,趙師兄真的死了,在他離開了一個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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