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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茂行從沉痛的思緒中抽回,作為男子,不該這般傷感。他將盛嬤嬤喊進來,讓她收拾好陶萱蘇的行李,送去將軍府。盛嬤嬤無可奈何,將東西打包好,最后捏著那張和離書,道:“王爺,和離書……”
項茂行伸手接過和離書,口中道:“你去悄悄請齊少卿過來一趟。”他不相信,有勇有謀的陶令聞會陷入敵人圈套而亡,得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盛嬤嬤傷感地應了聲,見王爺沒有將和離書給她,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便知道王爺已經喜歡上王妃。只要王爺還放不下王妃,那他們的姻緣就不會徹底斷開,等這段艱難的日子過去了,自然守得云開見月明。
直到晚上,齊少卿才得了空來到恭王府。
項茂行一整天沒有喝水沒有用膳,就這么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如雕塑一般,不知道在想什么,沒人敢來打擾他。
一開口,他才發現喉嚨發癢,嘴里干燥。“少卿,奉國將軍陶令聞到底是怎么死的?”
齊少卿已經從盛嬤嬤嘴里得知王爺王妃的情況,見王爺頹廢失落,不由得一陣心酸,道:“今天一天,皇上都在處理這件事。據前方戰報,陶將軍貪功冒進,深入敵軍,被早就埋伏好的敵人亂箭射死。”
項茂行搖搖頭:“我曾與陶將軍共事,他絕非貪功冒進之人,若非有必勝把握,絕不會深入敵軍。否則他那樣年輕,怎么可能當成奉國將軍?人都死了,還有人污蔑他。”
皇宮里有勾心斗角,戰場上敵我有生死搏斗,自己內部何嘗不是權謀斗爭?項茂行和齊少卿都懂得這一點。
“奉國將軍死后,誰代替他的將軍一職?”項茂行從“貪功冒進”這四個字聽出了貓膩,陶令聞的死必有蹊蹺,順著往下追查就會發現蛛絲馬跡,他不能讓國家棟梁白白慘死,也想給陶萱蘇一個交代。
“是武野。”齊少卿嘆了一口氣。武野和他一樣,都是從前恭王挑出來的人才,一同長大,只是恭王瞎了之后,武野投靠了瑞王,替他人效命。
為了奪得太子之位,瑞王試圖拉攏有戰功的將軍。首選是奉國將軍陶令聞,可惜皇上將他的妹妹陶萱蘇指給了恭王項茂行。瑞王擔心項茂行雙目復明,也擔心他有陶令聞的支持,所以又培植了武野。可武野戰功平平,急需建功立業。
會不會陶令聞的死是瑞王的一箭雙雕之計,既讓武野立功,又毀掉項茂行背后的勢力?
思及此,項茂行不由得捏緊了拳頭,他都瞎了,為什么這群人還不放過他身邊的人!武野,好一個武野。他為了前程投靠瑞王,項茂行不怪他,但如果是他害了陶令聞,項茂行絕不放過他。至于瑞王,他們兄弟倆的賬確實該好好算一算了!
“少卿,這件事辦起來很危險,你若是不愿意……”項茂行難以啟齒,可除了齊少卿,他想不出還有誰可以幫自己。
“茂行,你我之間,不用說這些虛的。但凡你要,我這條命都是你的。我知道,你想查清陶將軍真正的死因,我去查。明天我就去向皇上請旨押送糧草去邊塞。”
項茂行心下感動,共患難方是真兄弟,“從前你、我還有武野一同上陣殺敵。如今卻是各懷心思,難為你了。無論如何,保護好自己最重要,我要你親自將消息帶回來,親口告訴我,明白嗎?”
“你放心吧。君子一諾,千金之重。”
齊少卿陪項茂行喝了數杯,擔心他身子熬不住,好說歹說勸他用了些膳食。齊少卿離去后,又留下項茂行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了無生機。項茂行魂不守舍,心不知飛到哪去了。他喝下一杯又一杯苦酒,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他聞到了窗外飄進來的菊花香,清雅馨香,那是陶萱蘇前些日子種植的,如今悄然綻放。當初牡丹花開,佳人猶在,如今花開花落,卻是無人知曉了。若是她在王府,必會折幾枝菊花清供。她這個時候在做什么呢?她會不會又在流淚?她吃飯了嗎?她睡得好嗎?她撐得住嗎?
項茂行仿佛又回到了剛瞎的歲月,看不到任何希望,任由自己沉落。不同的是,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恨,恨惡人,恨這個世界,也恨自己;現在卻是失落傷慟,同時還夾了一種難以克制的渴望,卻又只能克制,不打擾陶萱蘇、逼迫自己忘了陶萱蘇,是每時每刻纏繞他的魔念。
就這么失魂落魄、不知所以地過了二十多天,項茂行看不到日子的盡頭,大概一輩子都要這么枯寂地活下去。
終于齊少卿從邊塞回來了。不負項茂行所望,他查出了陶令聞的死因,果然是武野謊報軍情,誘騙陶令聞,他才會以為當日無事,便帶著軍隊經過群山之間,殊不知早有敵人埋伏在側,瞬間沖了出來,將陶令聞和他的軍隊一網打盡。
少年英雄就此長逝,沒來得及回來看一眼剛出生的兒子,還有等候他的妻子及妹妹。
武野嗜酒。齊少卿到了軍營后,交付糧草,又假意和他交好,稱兄道弟,談起往昔情意,又順著他的心說如今瑞王才是最有可能繼位之人。推杯換盞之間,兩人互相傾吐心扉。武野一時得意忘形,將自己的陰謀詭計全說了出來。
齊少卿命人悉數記下,立馬將這件丑事公之于眾,士兵無不憤怒,皆欲殺之而后快。不等武野酒醒,齊少卿手持尚方寶劍,直接將他押送回京,面見圣上。
武野見事情敗露,驚慌失措,開始還搖頭不承認,及至見了畫了押的罪狀,還有數位士兵出來指證,他才磕頭如搗蒜地承認了罪行,后悔喝酒誤事。但他只說自己不滿陶令聞,欲取而代之,并無旁人指使。
項茂行聽了齊少卿的描述后,道:“他是瑞王的人,這么大的事情要說沒有瑞王的指使,我才不信。”
“在朝堂之上,瑞王一黨極力陳述武野前些年的功勞,說這次只是一時糊涂。懇請皇上念在他為國盡忠的份上,放過他的家人。”
項茂行冷哼一聲:“殘害忠良的人也算為國盡忠?武野不肯說出瑞王,為的就是求瑞王保他全家老小。要是武野敢攀扯瑞王,全家必定死無葬身之地。他明白這點,所以不會說是瑞王的主意。”
齊少卿道:“皇上已經下旨,要將武野斬首示眾。可惜,沒有真憑實據,不能讓瑞王得到懲罰。”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瑞王惡事做金,遲早會有惡人惡報的一天。我等著。”項茂行悲憤不已,瑞王是他兄弟,這般狼子野心,實在不配為人,“對了,武野伏誅時,將軍府可有人在場?”
他希望聽到陶萱蘇的消息,又害怕聽到她淚流滿面。
“陶將軍的妹妹……”齊少卿見項茂行神色一動,改口道,“王妃在。皇上特意召了將軍府的人過去,陶夫人還在病中沒去,陶將軍的爹爹陶奇大人和王妃去了。”
“她……一定很傷心吧?”不用想也知道,聽聞哥哥被奸人所害,不明不白地慘死,陶萱蘇一定又傷心又憤恨。
“王妃當著皇上的面,打了武野兩巴掌,哭暈了過去。”
項茂行心口一窒,只盼她能挺過去。
“王妃現在正是需要安慰的時候,你何不……”齊少卿看得出來項茂行很牽掛陶萱蘇,他是王爺,只要他下令,陶萱蘇不敢不回來。
項茂行打斷他的話:“少卿,如果我和你一樣是個健全之人,我絕不會讓她離開我。可我不是,我寧愿是個販夫走卒,是個乞丐,只要我是個健全的人就好,這樣我就可以守著她護著她,可我不是。”
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卻又不能不放手,高貴如王爺,也有這樣卑微的時候。
第47章 難堪
陶萱蘇的痛苦是絕望看不見底的,就像走進幽深的黑洞,彷徨窒息,不知道下一步會踩到什么,可還是要鼓起勇氣前進。對于哥哥陶令聞的死亡,她的痛苦絲毫不亞于嫂嫂關山月。
前世今生,悲苦良多。可是她不能沉落在苦海中,她得振作起來,得替哥哥照顧好嫂嫂還有外甥。
外甥的名字定為陶平,是哥哥信里寫的,若生男孩,取名陶平,望人間太平,若生女孩,取名陶歡,望她一生歡樂。從陶平漸漸長開的臉上,能看出他父親的影子。上輩子,陶平未能平安誕生;這輩子一出生就沒了父親。
陶萱蘇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稍稍睡著,就會夢見哥哥對她笑,還會夢見哥哥的死亡,尤其在聽反賊武野說出陷害哥哥的真相后,她總能夢見哥哥被亂箭穿心的畫面,心痛得哭醒過來,那種無力感令她窒息。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但她還是強打起精神,從早到晚都守在嫂嫂房里,因為嫂嫂這個時候萬念俱灰,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嫂嫂吃不下飯喝不下水睡不著覺,人像沒了靈魂似的,整天盯著哥哥送她的那根簡陋碧玉簪和幾封信,眼淚都流干了,一句話都不想說。
嫂嫂曾那么盼望哥哥回來,可等來的只是他戰死的消息,內心的痛楚可想而知。好在念著兒子剛出生,嫂嫂不至于自尋短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