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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沉沉冷冷的,與先前略顯隨意的語氣有所不同,孟婉隨之緊張起來,遲疑著上前,于腦中快速復檢自己適才可有做錯的事或者說錯的話。
這時她突然想起,桓公公的小冊子上提到過王爺素有潔疾,不喜旁人觸碰。此前除了從小將王爺侍奉大的桓公公外,還沒第二個人服侍過滇南王沐浴。
難道他是覺得自己逾份越矩了?
她走到浴桶前,見李元禎果然未肯轉過身去,便道:“王爺,若是您不喜……”
不料她的話還未說完,李元禎就驀地出手抓住了她的右腕,一把將她拉近!這猝不及防的變故,令孟婉腳下不穩,半身傾向浴桶,一側衣襟浸入水中。
李元禎抓著她的胳膊送至眼前,細瞧了瞧那袖口上的水云紋暗繡,既而凌厲的眼風掃向她。
不必他開口斥問,孟婉便知他是認出了她身上的衣裳。雖只是件素白的中衣,但面料和繡工皆不是她這個身份的人能擁有的,王爺一看便能認出這是他的東西。
“這是,這是屬下擅自借的?!眰}促之下,孟婉只得實話實說。
“屬下因著落入海中,回來時已是全身濕透,屬實是怕在王爺面前失禮冒犯,這才想著隨便先借身衣裳換了,再去求見王爺。是以屬下便大著膽子不問自取,但事前絕不知這衣裳是王爺的……若是知曉,就算給屬下一百個膽子,屬下也不敢染指王爺的東西!”
她悚悚澄辨,后半段卻說的情真意切,句句出自肺腑。
她的腕子在李元禎的掌中被箍得生疼,加之內心畏懼,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她明確感受到了他的惱怒,也深知這種事的敏感,可事已至此,她也沒有更好的解釋。
李元禎松開她的腕子,撒手時那力道順勢將她向外一推!光釉砌金的地面上沾了水正是滑不可涉,孟婉向后趔趄半步便摔倒在地上。
她也只好就勢翻身,再次伏跪于地,滿目痛楚,口中不住的念著:“屬下該死……求王爺恕罪……”
在她念叨這些時,隱約聽見有水聲晃動,她便住了口,以為是李元禎不耐煩了,生怕他氣上加氣。
然而默了片刻,李元禎淡淡開口道:“過來給本王擦背?!?
孟婉不敢置信的抬起頭,見他已轉身朝向了里側,背對著自己。先前眼見要爆發的雷霆之誅,竟是轉瞬煙消云散,晴空萬里。
“遵命。”
她小心翼翼的爬起,先在一旁的銅洗里凈了凈手,隨后撩起袖子,拿著巾帕過去,先將干巾在桶里打濕。
指尖觸上那熱湯之時,她竟是全身過電似的一抖!并非是燙的,而是太過專注的去投帕子,不小心就看見了水面下的情景,雖是匆匆一瞥,她的心卻是瘋狂亂跳了許久。
迅速調整好情緒后,握著投濕的巾帕,她的手顫巍巍地伸向那面后背,清癯白嫩的小手帶著巾帕一上一下,一絲不茍的在上面擦拭著。那玉曜冷白的肌膚,漸漸被她擦得泛了紅。
令孟婉有些意外的是,征戰殺場多年、立下戰功無數的大周戰神滇南王,整面后背竟如完璧一般,既無猙獰的刀口,也沒有箭傷。
李元禎依舊舒服的微仰著脖頸,整個寢殿內除了蠟炬寸寸燃化時發出的嗶剝聲,便只有水流嘩嘩的聲響。
勢態穩定下來,孟婉一邊重復著這單調的動作,一邊于腦中思索些什么。
她在想,剛剛她提出幫他擦背時,真的只是為了轉移他的視線么?若只是那樣,其實也還有別的事情可以轉移,比如說說那刺客的事,再比如恭維下滇南王的英明帶軍,一夜之間拿下一個小國……
在李元禎的眼里,她是個新兵,是他執馬墜鐙的小跟班,可她到底是個姑娘家……這點李元禎不知,她自己卻是心知肚明。
可為何她竟敢提出這樣的建議?
自幼女夫子教的禮義廉恥、閨禮淑儀,她都忘記了么?還是說她看著滇南王好看,便生出了不該有的綺麗心思。
思慮到這個問題,孟婉心底徒然漫出一股惡寒,眉心深深地蹙著。天吶,她不能是那么膚淺的女子吧?
雖說她不敢用衣冠禽獸之類的難聽字眼去形容高高在上的滇南王,可他的確只是外表俊朗而已,說他心狠手辣冷血如禽獸,并無夸張。
再說她還有太子表哥呢。
雖則太子表哥可能早已忘記了她的存在,可她不該是個心猿意馬二三其德的人呀……
“你在害怕什么?”
孟婉這廂正天馬行空神魂蕩飏之際,突然被這句話拉回了現實,她怔怔的望著李元禎的后背,想不通他是如何洞察她心理的?
不過她還是倔強的嘴硬道:“屬下沒在怕什么呀?!?
這話才說完,她眼神一移,便看見了自己捏著帕子抖個不停的手。指尖兒的每一下輕顫,都如小雞啄米似的在他背上敲打一下……
原來是她自己露了怯。
她只得倉促改口:“其實屬下是想起昨晚那個刺客來,有些后怕。”
“那你可想通他為何要對你下手了?”李元禎的聲線悶重,帶著試探。
蒙在鼓中的孟婉卻未察覺這話中的試探之意,只如是說出自己的分析:
“屬下覺得,此人定是俁國設在林中的暗哨,見到大周的軍隊入侵了他們本島,心中惱恨,便想拿屬下這個落了單的泄憤?!?
勾了勾薄唇,李元禎的眼底融了笑意,只是掩在一片水霧之下,又有些不真切。黑曜石般凌厲的雙眸,此時也朦朦朧朧的,帶著說不清的溫度。
一早他便拿定了主意,若這小子認出刺客來自金甲衛,便等同知曉他已對她起了疑,那么再將她留下去也沒什么意思了??伤热徽J定了刺客是俁人,這條小命便可暫時給她留著。
“嗯?!崩钤澋膽寺暎剖菍λ税惴治龅囊环N肯定。
接著又問:“那你就不奇怪,本王昨夜為何要騙你在岸上等待大軍?”
騙?這個字眼怎能用在王爺對待她這個小卒子身上。
孟婉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心中警醒,及時主動糾正:“王爺真是折煞屬下了,屬下本就只是個末流兵,既不精騎射,也不擅劍法,于軍中最是無用。王爺定是憐惜屬下這條小命,才留屬下在岸邊靜待捷報傳來。”
“嗤~”李元禎忍不住笑出聲來,慫貨他見得多了,從來沒見過如此自作多情的。
罷了,她能這樣想也好,倒省了他再安撫。
這時外間傳來叩門聲,是陸統領,道和朔王子有事求見。李元禎命他先將王子延入偏殿里候著,之后又在桶里泡了一會,覺得水溫漸漸轉涼,這才起身出浴。
他站起身來時并無預兆,濯濯身姿帶起了一片水花,驚得孟婉連連向后退出數步,深深的將臉埋了下去。那張臉似月生霞暈,紅云如火在燒,自臉頰迅速蔓向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