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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梆梆的凍泥路面上,堪堪能撇下拐走路的孟婉,正雙手端著一只銅洗往滇南王的牙帳送去。
適才王爺甩給了她一本小冊子,讓她日后就照著上面所列的做。這是之前桓安公公所留,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一行又一行,足足列出了兩尺長的格目,讓人著眼便是一陣眩暈。
孟婉只得先拋開那些細碎的喜惡,擇了依時要做的要點記在心里,譬如幾時該喚醒,幾時該打水伺候盥洗,幾時通知灶間備飯,幾時吹熄外間的燈燭……
其實王爺在益州有正式的府邸,仆婢如云,只是那些仆從他不會帶來營地。下榻軍營時,里里外外便只有桓公公一人伺候,當然,現在這個重擔已轉至孟婉孱弱的細肩上。
她推開門扇,重新將地上的銅洗端起進了帳子,又將銅洗放在地衣上,轉身再去將門闔好,生怕冷風灌進來。如此,再彎腰將銅洗端去梳洗架上。
梳洗架就在羅漢榻的一旁,李元禎握一卷書坐在榻上,微微掀起眼簾,目光躍過書頁的上緣覷她,無端就想起上回站在帳外,目睹她從井中打水的繁瑣場景。
想著她將一塊大石頭從桶內抱進抱出,他默默嘆了口氣,將書合上,抬手試了試水溫。
冷白修潔的長指在水中輕輕一撩,帶起一小片水花,伴著水滴淅淅瀝瀝落回水面的輕響,低抑的聲音自他喉嚨溢出:
“涼了。”
孟婉隱隱覺得是他有心刁難,以細如蚊蚋的聲量為自己鳴冤:“可屬下是依照桓公公冊子上的配比……二舀涼水兌一舀滾水……”
“是你腳程慢了。”
聞言孟婉微怔了下,想來自己先前的解釋已被李元禎默認為狡辯,因為剛剛他掃過來的眼神里滿攜著不虞,這令她有些膽寒。
雖未明確開口,可示意再明顯不過,這是要她再重新打一盆水來。
孟婉不敢怠慢,忙端著銅洗出去,很快又重新打回了一盆水來。今次她算好了自己的腳程,照比桓公公的水又多加了半舀熱水進去,當是不會有錯了。
果真這回李元禎沒再挑刺。
生怕水溫放涼,孟婉趕緊將巾帕在水里投好,擰至半干,雙手恭恭敬敬遞過去。
奈何李元禎的目光只專注的落在書頁上,并不接。
僵持片刻后,孟婉心里暗暗思忖,聽說宮里的奴婢伺候主子盥洗時,主子都是一動不用動的,滇南王打小在宮里生活,想來也是習慣了如此周道的伺候。
于是她便手執著熱巾湊近李元禎的臉,打算幫他揩拭。
她雖已見過這位王爺多回,可像今日這樣湊近的機會還從未有過。他專注于書卷之時,眉眼里便無素日那份陰鷙深沉,只余幽邃潛靜,減了人心里的畏懼。
就在孟婉手中的巾帕堪堪覆到他的額面上時,他臉色驟然一沉,抬眼便是一記凌厲的眼刀!
孟婉明白自己的舉動觸怒了他,忙不跌要將手收回,卻是遲了。
她收手的一瞬,他寬袖一揮,下一刻她的手腕兒就被箍在了他的掌心里。他就勢一旋,將她的手臂擰去背后,她整個人被反按在了榻椅上!
“啊——”
驚慌之余孟婉疼得亂叫,別在背后的胳膊生生被反擰了半圈兒,只覺李元禎的手間若再加一分力道,便能立馬聽見“嘎嘣”一聲。
“王爺饒命……”她的一側臉頰緊貼著榻墊,哀哀的討饒,兩行淚不爭氣地落下,迅速淹沒了本就細小的聲音。
李元禎正欲詰斥于她,卻感到掌間的一絲異樣,他將她的腕子露出,見她的腕上戴著一只鐲子。
且這只鐲子……
低垂的眼簾下,他的瞳仁不易察覺的微微縮動了下。
片刻后,他的視線才從鐲子移向她,卻是將先前打算詰斥的話咽了回去,將手一松,就這么把她放了。
孟婉從榻上掙扎而起,胡亂揩揩臉上的淚,左手便扶在剛剛被扭痛的右手腕子上,有些欲蓋彌彰地遮著那只鐲子。遲疑了下,她乖乖跪下。
“屬下、屬下該死……頭一回侍奉王爺……不知輕重……回去定會、會熟背桓公公的教誨……”
她語有凝噎,說出的話似斷了線的翡翠珠子,一個一個地往外蹦,清脆易碎招人憐。可他卻似沒怎么在意她說了什么,目光始終停留在她的右腕兒上。
“這鐲子,你哪來的?”
孟婉低頭,左手下意識的將右腕攥緊,關于這鐲子她已撒過一回謊了,此時自然不能再改口。
“回王爺,是……是屬下相好的姑娘送的定情信物。”
“相好的姑娘?”李元禎口中重復著她的話,低低的,只似自言自語。
孟婉不敢有半分怠慢,點點頭,懇切答道:“是,在來軍營之前便已定下了終身,只等屬下為國效力完后便可成親。”
“是益州人?”
孟婉微微一怔,完全沒料到李元禎竟會在這等小事上打破砂鍋問到底,一時間也不知說是還是不是好。但轉念一想,這鐲子的精巧式樣若說是益州的,只怕他也未必信。
于是便答:“不是,她是打京城來的。”
李元禎眼中恍若閃過一道星芒,轉瞬即逝。他坐在寬綽的羅漢榻上,青色梨花袍擺自然地鋪展開來,垂著眼瞼看她,這是他頭一回如此正式的看著這個新兵。
白白凈凈,秀骨清相,若非是來從軍,在外應當也是受姑娘愛戴的樣貌。
收斂了視線,他無聲的暗嘆,低低的道了一句:“退下吧。”
孟婉如蒙大赦,當即謝了不罰之恩,速速退出牙帳。
回了自己的帳子,她忙將那本小冊子掏出來細細查看,這才發現在晨起盥洗那一欄,果然有額外的叮囑:若王爺忙于其它事物,不得攪擾,只得在一旁候著,直至王爺閑下了再伺候。其間若水變涼,則需不斷更換。
末了還有另一句備注:王爺素有潔癖,尤不喜被人觸碰。
孟婉頓時明白了適才自己錯在哪里,暗下決心,今晚便是不睡也要將這本小冊子背至滾瓜爛熟,務必字字句句銘刻進心里!
放好冊子,她坐在榻上輕揉著自己的右腕兒,現下已經沒有多疼了,想來他剛剛也是留了情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