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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還是一雙?”
“一、一樹……”漁夫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說著。
“你說什么?”簾子咻地掀開,一個尋常布衣打扮的黑臉男子探出頭來。
漁夫定了定心神,這回篤定的回復:“將軍,是滿滿一樹!”
那人似是不信,搶步上甲板,一把搶過鏡筒來,親自眺望!須臾,他也微顫著手將鏡筒放下,怔忪了良久。
“周人果然狡詐!明明屯兵百萬,卻故意放出兵馬不足十萬的風聲來,又民間募征混淆視野,這是想誘敵深入后一舉殲滅?!”
這位布衣將軍氣得渾身發抖,忽而眼刀掃向漁夫,急急命道:“回營!通知下去,立即撤兵!”
……
半個時辰后,蠻兵突然撤退的急報便由斥堠兵傳回。
牙帳內,陸銘堪堪將這個天大的喜訊稟報給李元禎,就見李元禎眼底掠過一抹深湛,融了笑意:“果然。”
昨夜見那個新兵掛了無數只鞋子在樹上時,他便覺得有此可能,但同時也做好另一種準備,那就是蠻兵發覺細作落網,暗號泄漏,從而以為這滿樹鞋子是故意掛上去迷惑他們的。
不過反正蠻人當時打定了強攻的主意,那么死馬當活馬醫,倒也值得一賭。如今賭贏了,李元禎也難免有竊喜之感。
他移步至書案前端坐好,打開個空白折子,打算寫一封奏疏稟明此事。
王爺口中只輕飄飄的兩個字,卻絕口未提那新兵,陸銘覺得王爺興許是忽略了,便提醒道:“王爺,此次我軍能安然度過此劫,離不了昨夜掛鞋那小子的功勞,王爺打算如何賞他?”
李元禎提筆思量著這封奏疏該如何寫,漫不經心的反問:“你覺得該當如何?”
就在昨夜,陸銘還對那小子頗為煩感,可那小子立此奇功,自然讓他改觀,便大方建議:“屬下覺得不論是提拔還是犒賞,都使得。”
筆尖在紙上半寸懸停了片刻后,李元禎忽地又不想寫了,遂將折子合上,筆往案上隨意一扔,掀掀眼皮看向陸銘,這才與他認真討論起此事來。
“一個新兵,提拔尚早了些,況且他也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并非有什么真本事,就此上位并不能服眾?!?
陸銘連連點頭,覺得此話有理:“王爺說的極是,那不如賞他些金銀,讓他拿回去敬奉爹娘?”
李元禎露出個淺淺的笑容,只是這笑容不達眼底,倒顯出幾分薄涼:“他的確立下奇功,可初衷卻是要幫敵軍細作完成心愿,若賞他金銀便等同助長了這種不正之風,日后人人效仿,輕易便能被戰俘蠱惑,軍中豈不大亂?”
陸銘被堵得啞口無言,也終于揣摩出了王爺的意思:此事不易宣揚,那小子也沒什么值得嘉獎的地方。
說完此事,李元禎又重新拾起筆來在墨池里潤了潤,想著這折子終是要寫的。哪怕對父皇有諸多不滿,可除了父子,他們眼下還是君臣。
正此時,帳外傳來一陣噪雜之聲,李元禎壓了壓唇角,面露不虞的往窗外漂了眼。
陸銘會意,立即道:“打從來了這些新兵,每日都聒噪的很,如今膽敢吵到王爺帳外了,一個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屬下這就去給他們立立規矩?!?
說罷,便轉身出了帳子。
李元禎聽力極佳,隔著門便可聽到陸銘訓斥新兵的聲音。
“王爺體恤,讓吳將軍切勿對你們太過嚴苛,你們倒好,不思王爺的寬容厚待,反倒越發的軍紀渙散,軍營里也是你們打鬧的地方?!”
見新兵們不敢言,他又接著喝問:“剛剛是為何事喧鬧,說!”
“回統領,是、是校場那邊有個新兵正在挨軍棍……”
……
堪堪落在奏疏上的筆尖兒,一個失神,便洇開了一小灘墨跡。李元禎握著手中的青玉筆管,低垂的眼簾下,瞳仁略縮了縮。
有新兵挨軍棍……
莫不是前晚他下的令,未及收回?
不一時陸銘復回帳內,那灰敗下去的臉色李元禎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顯然是昨夜交待他撤回時太晚,他便打算今晨再去下達,卻想不到吳將軍動作麻溜,天不亮就動了刑。
李元禎嘆了一聲,擲落筆管,起身一掠袍擺,大步出了牙帳。
已至卯時正牌,校場上新兵們站好了整齊的隊列,在等吳將軍的教習。而吳將軍這會兒還站在隊列的后方,對著趴在地上,半身浸著血的一個新兵嘆了口氣。
此新兵,正是孟婉。
她的整個上半身都在抖,頭腦昏昏沉沉,手下的泥地業已被她抓出了兩道溝。
至于下半身,十軍棍下去已是痛到極致近乎麻痹,全然不似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血從傷口處流出,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似一朵朵鮮艷的小花綻開,然后又迅速浸入到泥里。
站在她身側的那兩個兵士,手中軍棍正高高揮舉,眼看就要落下之時,卻被突然闖入的一聲厲喝截斷:“住手!”
兩名兵士連同吳將軍一并側首看去,卻見是滇南王步履生風地走過來。
吳將軍連忙拱手,兩名兵士也單膝點地畢恭畢敬,正想喚“王爺”,就被李元禎揮手阻住,三人只得將話咽下閉了嘴。
李元禎的眼神未投向他們,而是眸光低斂,徑直落向了趴在地上的那個人身上。
孟婉雖痛苦地闔著眼,卻尚有幾分清醒意識,撐了撐眼皮翕開條縫,看到一片織金錦的衣擺,和暗繡祥云紋的赭石戰靴。
“暫先將他抬去牙帳西邊的帳子里?!?
他又開了口,聲音低沉微喑,卻全然是一副能輕易決定一切的上位者口吻。孟婉不由皺了皺眉,心道莫不是二十軍棍仍不能令那人解氣,還要再囚了她嚴刑拷打一番?
這時吳將軍悄然走近李元禎的身旁,用旁人聽不到的極低聲量稟道:“王爺,才剛剛打了他十軍棍,您下令的二十軍棍尚未執行完畢。”
李元禎未置一詞,只目光掃向他,眼風如刀。吳將軍駭了一跳,立時撤回身子,朝那二個兵士使了個手勢,催促他們動作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