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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婉雖也心生怵惕,但如此總算有件衣裳遮身,不至于露餡。看到其它人都已脫衣后,她也只得抖著手去輕解衣帶。
為了遮掩身份,她早用白疊布將胸一圈一圈的纏緊,如今即便褪去外袍,依舊一馬平川,不顯異樣。
只是外袍袖窄,如今寬去,藏于袖內的一只鐲子倏地墜至腕上。孟婉正欲去藏,卻被身邊一個眼明手快的瞧見,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大叫起來:“哎哎哎——你們快看!他居然戴著女人的東西!”
聞聲不計其數的眼睛齊刷刷投向孟婉,嘲謔聲此起彼伏,就連兩位將軍的眉頭也妥妥打著結,似在看什么怪物。
這只金鑲玉的鐲子,鏤雕著百卉花紋,的確只有女子會戴,孟婉抵賴不得,心中擂鼓,暗罵自己粗心!
這鐲子是幼時太子表哥所送,未曾離過身,今次從軍她已狠心焚了表哥的小像,這只鐲子無論如何也不忍再毀去。
原想過了關卡就藏去營帳,誰知還沒等到分配營帳,就先有哨聲催他們來校場列隊,想不到竟就這樣暴露了。
眼見所有人都拿她當西洋景看,孟婉既羞又惱,撥開扯她胳膊那人,轉頭脧巡一圈,將哭不哭時忽地憋住,清眸一凜:“你們、你們長這么大就沒個相好的姑娘?就沒被姑娘送過信物?”
這話雖底氣不足,卻也算大聲,約莫耗去了她半輩子的勇氣。
本朝民風開放,甚少有盲娶瞎嫁的。年輕男女成親前相看相看、送個信物,都屬尋常。許多男子也會將姑娘的隨身之物當作定情物件,貼身收藏。故而孟婉這個借口,不可謂出格。
“不就是個姑娘送的定情信物么?想貼身藏就藏著唄,你何必娘娘唧唧的戴在自己手上?”
拆臺這人,正是先前抓她手之人。孟婉斜眼睇他,一時噎住。她長這么大,還不曾和人吵過嘴,生受下這委曲,小臉兒憋的通紅,似顆熟透的李子。
這時默了半晌的吳將軍終于開口了:“行了行了!此種影響軍風軍紀之物原就不該帶入營中!我先給你收著!”他攤出手來。
孟婉心下一凜。
若不交出去,定會開罪吳將軍,可若交出去……
不舍是一回事,更要緊的是此物為太子表哥所送,可如今的太子表哥已不再是太子,與他生母鐘貴妃一樣,成了逆賊,且在逃亡。
萬一被發現她拿著與他相關的物件,會不會再次招來麻煩?
孟婉這廂默默與吳將軍對峙著,遲遲不肯將鐲子交出去,憂慮之際,就聽遠處傳來隆隆的聲響,不禁與其它人一并遁聲遠眺,果然見有一輛馬車,正疾速朝此方駛來。
那馬車與平日路上所見大有不同,黑檀翠羽,青錦車帷,套四匹月額寶馬,霜蹄車榖有山呼海嘯之勢!
軍中不是除了運送輜重的車外,不可隨意驅車么?
孟婉正納罕著,就見有位騎高頭青馬,與馬車并轡而行的旗牌官,突然揚鞭飛馳而來,沖在了一行前頭。那人單手執旗,揚聲高喊:“滇南王回營!速速避讓!”
新兵們被這陣勢驚住,不需吳將軍發話便自發避讓至兩旁,閃出中間一條寬寬的過道。馬車轉瞬駛至眼前,在眾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下,呼嘯而過。
車身卷起一陣沙霧,硝塵飛浮,兵卒們或以手遮目,或闔眼埋首,孟婉也顰眉將手臂擋在了眼前。
不過經此一亂,大家再睜眼時倒是忘了先前那茬,吳將軍索要鐲子的手也早已收回,沒有再追究的意思。
孟婉松了口氣,懷帶一絲感恩的看向那輛馬車的后影。這一看,卻是驚得兩只眼珠子宛如銅鈴一般!
那馬車后面,拖出兩條丈余長的鐵鏈,鐵鏈的末端竟是拴在了兩個大活人的手腕上!
第3章 宿衛  我、我、我剛剛什么也沒看見……
那二人被馬車疾速拖行著,不時與地面上的亂石擦碰,發出“锜鏘”的聲音。不時又彼此相撞,雙雙絞纏在一起。
每回發出激烈的聲響,圍觀的新兵們都要虎軀一震,之后暗暗呲牙——仿佛那些傷痛悉數落在了自個兒身上。
男子們尚且如此反應,孟婉更不必說,在看清被拖行的是活人之后,立馬顰眉緊閉起雙眼來,一眼都不忍再看下去。
伴著幾聲高亮的馬嘶,馬車在前頭的中軍大帳旁駐停,所有新兵們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地,不約而同的吐了口氣。孟婉也惴惴然地睜開了眼睛。
這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當乘車之人——也就是滇南王李元禎,一掠氅袍踩著步梯下來時,孟婉雖不能將他的五官瞧分明,卻也不難看出這位滇南王是個身姿峭拔,神容英偉之人。
雖則生得朗朗,可他的容貌章服還是令她微微訝奇。
傳聞中的李元禎,驍勇善戰,百戰不殆,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氣勢,堪稱大周當之無愧的戰神!過去孟婉雖未對此人有過太多揣想,卻也下意識以為是個虎背熊腰,虬髯如戟,身披寶鎧,頭戴重盔的彪勇人物。
可眼前……
修長窄勁,凜凜卻無彪悍像。煦光在他臉上鍍了層燦燦的金,看上去居然細皮嫩肉。
一襲挺括的霽青直身,外罩玄色鶴氅,在這鱗甲遍地的軍營當中顯得格格不入,活像個來做客的過路人。
“既不像關二爺,也不像張飛……”孟婉歪著腦袋研究那人,嘴里情不自禁唧噥了句,透著淡淡的失落。
適才一通混亂走位,她絲毫未意識到自己已站在了吳將軍的身旁,直到吳將軍開口問了句:“你說什么?”她才恍然警覺。
她失措的轉頭看著吳將軍,“將軍,屬下剛剛是說、說王爺好生威武……超關公,賽張飛。”
“哼!”顯然,吳將軍并不怎么相信,但看樣子也不打算深究,反倒轉而看向另一旁的陸統領,不咸不淡的提點了句:“王爺回營了。”
這話便等同是告訴陸統領,不必繼續留在這兒礙眼了。
陸統領未理他,握上刀柄提步離開,走出幾步后忽地又停下,轉頭掃視了眼新兵,“你們可知被王爺拖于車后的是什么人?”
眾人搖頭道不知,一雙雙眼睛炯炯滿含期待!
陸統領也不繞彎子,直接將答案揭曉:“是敵軍混入我軍的細作!”
說這話時,陸統領掃向眾人的眼風凌厲,頗有幾分警告之意,說罷便調頭大步離開。
吳將軍白了他后身一眼,旋即朝著眾新兵大喝一句:“重新列隊!”
這廂陸統領穿過校場,徑直來到中軍大帳前,先恭恭敬敬給滇南王李元禎施了個禮,而后掃量一眼車后,請示道:“王爺,如何處置這兩個細作?”
“不急,”李元禎用力扯了把自己的領緣,頓覺堆疊在頸間的氅衣松泛許多,倒不回頭看那兩個刺客,而是眸帶隱隱慈悲的瞥了眼馬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