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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走近,桓恪目光流轉不定,有滔天之勢,卻更似暗涌般平靜無波。我毫無畏懼,毫不回避的與他對視,卻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攬入懷中。他身上有極清淡的檀香,只是輕嗅便令人心神俱安。
一字一頓,他堅毅而懇切,內斂而熾熱,我將下頜擱在他的肩頭,只覺他隨著言語漸漸收緊雙臂,那般小心翼翼地力道,如同在挽留明知必將失去的珍寶:“娘親不是因你而去,你也不是所謂利益工具,更無謂所言騙局。你乃蕭月穆,慈心足以兼濟天下,慧心足以輾轉周全于亂世,麗心足以應佳人傾城傾國之贊。你乃是桓恪昭告于天下的平州王妃。自是舉世無雙,冰清玉粹。萬不應妄自菲薄。”
聲聲隱忍,卻無一字明涉風月。我身子全然僵住,腦中一片混沌,心間難安,卻不知此時應當作何反應。那些應對旁人時的對答如流、胸有成竹,早不知逍遙去那番九霄云外。
再度收緊懷抱,很快又便松手,我似聽他一聲短嘆,但終究未可確認。拘謹知禮的垂了雙手,與我分開得體距離,桓恪望著我微笑,眷眷依依,卻濃如朝云叆叇:“我知你心之所向,也知你所求所圖。桓恪會畢盡綿薄之力,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在那之后,或留或去,孰是孰非,桓恪再不干涉過問。只是……至少現下,至少此時,這平州王妃的身份能夠護你周全,能夠令桓恪堂而皇之伴你左右,與你共渡難關。”
“還望你成全,桓恪寥寥心意。”
這般切骨于悲,這般低微入塵,我只有默默聆聽,無法多言,無力多言。心神巨震,囁嚅躊躇,似因被他情緒感染而驟然平生一陣莫名酸澀,心間最深處的那份柔軟,卻緩緩騰升起嘆息與感動。
被這悸動促使著,迫不得已的垂下眼瞼,余光只見桓恪也收回深情繾綣目光,側過身子輕笑,佯作無事,避重就輕:“你既告訴我一個秘密,我也便與你交換一個故事。還記得你曾問我,皇姐為何不喜‘從順’二字嗎?”
垂頭低聲應了一聲,我盡力去聽他講話,心中卻仍忐忑不定,若小鹿之觸吾心頭。
“是因為我。”
“幼時,我母妃不得父皇寵愛,我與皇姐也便一直不為父皇注意。直至我十三歲那年,父皇偶爾與我交談閑聊,我都盡己所能,以兵書中的經世之理應答。父皇龍心大悅,開始帶我出征。平州之亂后,我被冊平州王,而那時皇兄方被冊為皇太子,攝政王又疑心極重。為警醒我勿生謀逆之心,以下犯上,他二人便聯手請奏父皇,改我原名為‘恪’,又將皇姐封號定為‘從順’。‘恪’字含義尚且隱晦些,但‘從順’之意卻顯然。皇姐總覺得若無她故,我所受屈辱便能少些,因此才厭惡這封號,不許府中上下提及。”
“公主與你當真是姐弟情深。”不禁唏噓,又想起這“從順”二字倒與當年“鏡花”宮殿、“伶月”帝姬頗有異曲同工之處,不覺低頭嗤笑。仰頭看向桓恪,我追問道:“那你原先的名字是?”
“桓鈞熾。”桓恪淡淡道,“當年我還曾有一小字,名喚澄廓。”
“澄廓?”我隨之輕念,莞爾道:“悠悠千載,澄廓二字未可得之。先帝確是對你寄予厚望。”
桓恪只是淺笑。甫望進那雙星眸中,便忽記起他方才那席肺腑之言,我忙斂了目光,顧左右而言他,轉述別事:“當日……遣去定山的龐吉,可平安離開了?”
“他來信說人已在棘城。即便韋野派人抓捕,也定會往歸桑方向尋找。何況韋野現下分身乏術,必定分不出心神細想個中緣由蹊蹺。”桓恪轉回身,笑望過來:“龐吉信中還贊我明察秋毫,竟能看出韋野反叛之心,只需從旁輕點挑撥,便能使其入吾彀中。卻不知,我背后還有一位女軍師。卻是我占了你的功勞。”
“若非你告訴我韋野為人,又同我說了定山周遭形勢,鎮軍大將軍郭川又帶兵在外,若要出戰必選你爾,我怎想得出此計?”我輕笑道,“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可不是什么女軍師,你別嘲笑我了。”
挑眉應聲,聲音中又帶調侃,我作勢要打,桓恪連連求饒,彼此揶揄玩鬧起來。順水推舟,我只做那個擁抱與那些話沒有發生沒有聽到,見桓恪也不再提起,心中倒暗抒了口氣。那般的情深似海,不求回報,斷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桓恪值得更好的女子,或許不會多么聰穎,或許家世沒有多么顯赫,但卻單純無害,能夠陪他平安度過一生。而蕭月穆……
韋野本就是被龐吉煽風點火而起的反念,何況當時我命龐吉所說的情形是桓恪永無再翻身可能。這許多天過去,韋野見無人來戰,竟也當真有恃無恐起來,自己在定山城內聲色犬馬,夜夜笙歌,對外已開始派少數兵馬前往邢州,意圖不軌。定山附近人心惶惶,情勢所迫,桓鈞烈不得不再啟桓恪。桓恪被封懷化大將軍,作為副將先行前往定山;主將郭川則盡快交接現下所駐的饒魯城的相應軍務,其后趕赴匯合。雖說桓恪僅乃副將,權勢未全,但以他威望,在軍中依然可一呼百應,郭川未到時依舊位同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