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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成澄的喋喋不休止在一個戛然的音節,“……???你說什么?”
“你為什么沒有討厭我?我在學校的名聲挺壞,之前對你的口氣不好,態度也不好。不論是你的好朋友還是你喜歡的人,他們都討厭我。你不應該也跟著討厭一下?”
育成澄沉默一會兒,表情逐漸嚴肅,“老實講,我昨晚也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哪里有點問題什么的,導致跟別人老不一樣,其他就不說了,交朋友這件事尤其是。像你……脾氣也不好,和不良團伙有糾紛……”畢竟是當面說人缺點,難免不好意思,她想糊弄過去,看路老師認真的神態,又只能繼續,“看著很臭屁,偶爾還有點鼻孔識人。但怎么說呢,和你相處的時間不長,我是真的沒覺得你是壞人。用好壞直接定義一個人我覺得也不太對。”
“別看我這樣,我小學的時候曾被欺負過。說得嚴重點的話,是被霸凌過?!绷昙墪r,育成澄按照成女士的安排,轉學到對未來升學更有幫助的一所。她沒有因為開朗過頭的性格成為班里的人氣王,反倒因為總是直接表現喜好和態度被大家逐漸排擠,也無法順利融入早就劃分好的各個小團體。學校要規訓集體,就不可能讓獨一個人顯得特殊。
“我經常和班上看不過眼的男生吵架,無數次在課上直接指出老師的錯誤。不喜歡班里的小團隊,不想參加很無聊的集體活動,會直接跟老師說,我不要參加?!蹦猩{皮,天經地義。女生調皮,不合常規?!拔覌尡焕蠋熃腥フ勗?,那個年過六十的班主任,語重心長地跟我媽說‘女孩子怎么能這樣,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女孩子應該笑不露齒,文文靜靜。育成澄倒好,成天和男生嘻嘻哈哈勾肩搭背。’我媽氣到不行,還和老師大吵了一架?!蹦挲g還小,老師的態度會間接影響學生的想法。她的學習成績在一般以下徘徊,不被老師重視,就更不被班里同學在意?!氨砻婵雌饋砦液孟駴]什么,但其實很難過。”
擠壓已久的委屈爆發,發生在作業本突然消失后。沒有人見過,但她的作業本確實不見了。緊接著,體育課的間歇,她回班拿外套,撞見同桌說她壞話的現場:“育成澄好煩啊,學習不好,不參加班里活動,還老惹毛老師生氣,我們不要理她了吧。明天秋游,我們惡作劇一下,誰都別跟她一組。”
育成澄偷溜出學校,按照早先記下的路線,搭叁線地鐵兩班公交,去大學找周砥。沒帶手機,她央求校門口的保安叔叔幫她打電話。她永遠無法忘記周砥跑來的樣子,滿頭大汗,手里還拿著兩本書,彎腰不停詢問的聲音全是焦急。她緊揪他的袖口,感到無法復述的安心,哭得痛快。
周砥剛上大一,課擠著課,但他還是先給成琳打了電話說明情況,牽著她去校外的咖啡館。路上碰見他的同學,有人打趣:“周砥,這是你的女兒嗎?”育成澄一字一頓地認真回答;“我是他朋友!”對面一愣,大笑:“周砥的朋友你好,我們也是周砥的朋友?!?
一角芝士蛋糕被育成澄一勺勺挖出洞,她酸溜溜地說:“你怎么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啊?!币郧暗乃?,總是獨來獨往。遇到誰,掀一下眼皮,面無表情,偶爾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唯獨面對她和項去非會不一樣。他進入新的環境,離她越來越遠。心里漲漲的,她狠挖一口蛋糕塞進嘴里。
“看怎么定義吧?!敝茼瓢炎约旱哪欠萏瘘c也推給她,“說吧,今天怎么了。”
他不問還好,一問眼淚又要掉。她羞于自己前段時間太有自信,周砥問她的轉學感想,她手一背,鼻子要碰到天花板,“我是誰呀。”現在鬧了大笑話。
“被同學欺負了嗎?”他問。
委屈的情緒被關心,育成澄的眼淚停不下來,“你怎么知道?!?
“之前聽你媽媽講過一點??茨氵@個樣子,大概也猜到了?!?
他又說:“要不要我出面。”
育成澄搖頭,用手背反復擦過眼睛,拖著哭腔:“你能做什么呀。”
他真的在認真思考,甚至少見地開起玩笑:“你們學校下個月不是要體檢嗎,我混進去,裝作檢查牙齒的人,把他們的牙齒都拔掉?!彼隽艘粋€用錘子狠狠敲擊牙齒的動作,“教訓他們一下。”
育成澄噗嗤笑出聲,停了眼淚,“這就算了,有點太過分了?!?
周砥的嘴角劃開,遞過去紙巾,“澄澄,這話由我來說可能很奇怪,也沒說服力。我不太會跟人交際來往,更缺少相關的能力。”他像每次一樣,不把她當做小朋友糊弄,認真妥帖對待她的心情,“世上沒有單一的人,好人、壞人、窮人、富人、漂亮的人、丑陋的人都是一種劃分維度,大家認為你是什么樣的,就會給你貼上什么標簽或者給你什么代號。但不管是代號還是標簽,并不能直接代表你。最重要的,你不用強迫自己被所有人喜歡。一旦迎合,你就不會是你了?!?
這些話育成澄似懂非懂,安慰力卻極強,眼淚一顆不剩全部吞回。她點頭,開始吃周砥的那份草莓蛋糕。
“既然都翹課了,今天就別想了。”周砥起身伸過手,用紙揩掉她嘴邊的奶油。纖長的睫毛微垂,輪廓深邃的眉骨皺起,“兩份都給你了,不用吃這么急。”
再平常不過的動作,這一刻突然有了異樣。她不自然地扭過頭,把更大一口的蛋糕和害羞一同吞下。
如果愛意的轉變有跡可循,那么這一定是蒼天大樹萌芽破土的一刻。
“不用強迫自己被所有人喜歡嗎……”路勉丞喃喃道。
“嗯!”育成澄笑嘻嘻地,“有人喜歡接受我的開朗,就肯定有人討厭拒絕我的自來熟,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同理,有人討厭厭煩你,就一定有人能發現你的閃光點。不管別人給你貼了什么標簽,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再說,能耐心幫助老人的人怎么能不被大家喜愛呢。啊——我沒有跟蹤你哦,是聽顏庭和店長說的。上次在派出所的時候,他們聊起過你,說你看起來不好好說話又很兇,但是對于在店門口迷路的老人就很有耐心,還免費做了飲品給她,跟店長說從自己的工資里扣什么的。昨天晚上我就想,也是嘛,能幫別人關心水龍頭的人肯定不是壞人啦。”
路勉丞猛地看向她。
“我們第一次在男廁相遇,你拖著受傷的身體離開時,不是很自然地幫我關了水龍頭關,還順手把我的另一個快掉出來的拖把放好了。就覺得,嗯,我果然沒看錯人?!?
路勉丞的喉結輕微滾動,忍著內心的酸澀,輕笑,“這算什么理由。”
“很重要好吧。不是經常說‘不要看人說了什么,要看人做什么’。你的嘴和脾氣是壞了點,不過這都不是什么大毛病?!庇沙涡攀牡┑?,“要不我怎么會找你幫忙呢。我也是很挑的,你以為什么人都能隨便入得了我的眼嗎?”說到后面,她忍不住自豪,拍起胸脯。
“你這樣相信別人,很容易被騙。我可是在你的鄰居面前說了你的壞話。”
看路勉丞無奈地發笑,育成澄也笑,“你不是一直不喜歡我,說壞話也不奇怪?!?
“他很生氣?!?
育成澄確認著:“周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