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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們分頭尋找。不知道走了有多遠,有多久,只覺得嗓子喊啞了,再也叫不出聲兒了,嘴唇起皮了,風沙裹著頭發裹著身體,頭和腳都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頭無法思考,腳無法邁步,于是我和劍痕在一處凸起的沙包上坐下休息。也許大家和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是一樣的,那就是:東方,可別讓我找到!找到你非把你揣在兜里不讓出來,尋找你可是你出的一道最大的難題。
不知道為什么老感覺天旋地轉,我問劍痕:劍痕,我們在動嗎?
劍痕仰頭望向天空,灼熱的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劍痕用手擋住日光:王,你也感覺到了!從踏上這里的那刻起,我就覺得這里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現在越發強烈了。我們在下陷!
劍痕一個機靈望向腳下,無奈說時遲那時快,猛的一瞬間我們就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進去,劍痕說:不好,這是流沙!
劍痕說完,沒等我開口問他怎么辦,流沙就已將把我們吞沒了,我的雙手拼命劃動,想往上抓住什么,至少可以讓我慢點陷下去,陷到流沙里面無疑是死路一條。我的口、鼻、衣服里灌滿了沙子,心想這就死了么?死對于我來說,不算什么,可是我此生是為釋而活,釋,燼,無論是誰,都是我的弟弟,我此生惟一的牽掛。可是我卻再也不能為你做什么,再也不能保護你了。窒息,死一般的難受,然后我暈死過去。
當我醒來的時候,以為我已經死了。可是劍痕卻蹲在我面前,伸手想拉我起身。我用力拍打他伸過來的手,我的手居然會疼。劍痕笑著說:王,沒想到你也這么孩子氣,哈哈,我們沒死!
我們沒死?我問。
劍痕起身,說:看上面。
我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一看,我們居然掉落在一個巨大無比的石洞里,上面的石壁像是被鑿穿了一小塊,所以我和劍痕才能掉下來,但顯然這上面的小洞不是我和劍痕的體重能鑿穿的。
劍痕說:如果我猜的沒錯,現在我們是在一顆空心的隕石里面。
隕石?
劍痕說:隕石就是從天空掉下來的星辰。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么巨大,無邊無際。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先四處看看,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我們不可能從上面那里返回,一則我們沒辦法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二則上面的流沙肯定堆積得很厚,很重,我們就算爬上去了,也爬不到流沙外面。
你怎么知道上面的流沙很厚很重?
你看,頂上石壁的洞,屬于比較薄的巖層,經受不住流沙的重量,經過日積月累年年歲歲的沉淀壓榨腐蝕,所以就把這石壁也給壓塌了。所幸,我看其他部分的巖層石壁都很厚重,我們在這里暫時安全?,F在是要找其他的出口。
于是我跟著劍痕往隕石巖洞更深處走去。洞里很黑,我們走了很久,終于看到了一絲光亮,我們朝著光亮的地方加快腳步走,然后出現在我們眼前的竟然是一個清明澄澈的小湖!
我問劍痕:這里真的是隕石嗎?
劍痕搖搖頭,他也困惑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先別想那么多了,這水這么清澈,應該可以喝,先喝點水吧,都快干死了。
我和劍痕蹲下準備用手捧點水喝,剎那間我看到了東方,她在湖里面!我對劍痕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劍痕問我怎么了,我說我看見了東方。劍痕說他什么也沒看見。我一邊看著湖里面,一邊對劍痕說:東方在水里,又好像不在水里,她現在是她,又不是她...劍痕聽我這么語無倫次的說話,直接無語,說:這是什么跟什么?我完全沒有理他,因為我被水里看到的一切驚呆了:我的確是在水里看到了東方,但是東方卻不是在水里,仿佛這湖水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東方平時生活的景象。但是,這是東方的面孔,卻不是現在的東方,我一共看到了七個東方。第一個東方穿著華麗的衣袍,面朝著一棵巨大的參天大樹,樹葉都已經泛黃了,片片被風飄落在空中,樹頂上坐著一個男人,東方正是望著那個男人的背影。那人的背影讓我感覺很熟悉,卻不知道他是誰。有人叫東方:公主,回去吧。東方沒有理。一直站在那里,那個男人一直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最后東方站成了石化,望夫成石。很多人都跪在她身邊哭嚎著公主駕崩...第二個東方衣衫襤褸,仿佛病入膏肓的樣子,顫顫巍巍的坐在一堵墻外,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哭塌了那堵墻,我又看到了之前坐在樹頂的那個男人,他還是隔著一堵墻背對著東方,墻塌了,他卻還是沒有轉身看東方一眼。東方哭著哭著,身體也慢慢變成一灘淚水。第三個東方衣袂飄飄似白衣仙子,一直奔跑著追尋著前方御劍飛行在空中的白衣男子,眼見白衣男子越飛越遠,她已經追不上,于是東方便折斷自己的雙臂,折斷的雙臂化成雪白羽毛的翅膀,東方終于可以飛著去追那個男人了??墒钱斔K于快靠近他的時候,男人卻用劍劃開了一道銀河,東方再也追不上他了,于是掰開了翅膀,身體和疼痛、翅膀一起墜落,粉身碎骨。第四個東方是個侍女,依舊是一襲白衣,望著床上背對著她躺著的那個男人,為了不弄醒身旁睡著的另外一個男人,心疼到斷去自己的袖子。最后,當這個男人死去的時候,東方依舊還是一襲白衣,卻是戴孝,不眠不休,等到下葬之時,義無反顧縱身躍入那男子的墳墓。第五個東方,是人魚的樣子。她救了掉在海里的男子,把他送上岸,男子卻以為是另外一個女子救了他,于是要娶她為妻。東方知道后與惡魔交換,把美妙的聲音交給了惡魔,惡魔則把東方變成人,但是當東方的尾巴變成腳的時候,走起路來會像刀割一樣疼痛。最終男子還是娶了另外那個女子,東方化成泡沫而死。第六個東方,人面蛇身,為了救被鎖鏈拴住吊在半空的那個男人,而陷入了那個男人和另外一個收妖師的圈套,當東方縱身躍往男子要用蛇頭撞去鎖鏈的時候,被另外一個收妖師用鎮妖塔壓住,永世不得翻身。第七個東方,就是現在的東方,她被一個九頭怪物捆綁住,對,那就是九嬰蛇魔獸!
這一切是真的嗎?因為我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臉,那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而現在,東方正被九嬰蛇困住,這又是真的嗎?我的神經已經麻痹錯亂了,這一切都在以我不可思議的方式進行著。恍惚間我仿佛聽見封天婆婆的聲音:卡索,你看到了嗎?你和東方,以六道輪回的方式上演著一幕又一幕的悲劇,這是你們的命運,你們是萬世怨侶。只有當你真正接受她,真正愛上她時,這個古老的魔咒才會解開。你愿意解開魔咒,釋放東方嗎?如果你愿意,現在就去救她,如果你不愿意,她將會萬世愛你,萬世都為你而死。
我快要瘋掉了,大聲叫喊著:這是為什么?這一切是為什么?我掙扎著,劍痕用力想拉住我,我卻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然后不知哪來的力氣,縱身一躍,躍入湖水。
東方昏迷著,我怎么叫她也叫不醒,我這才明白為什么她第一眼見到我時就死死盯住我,當時我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現在我才發現劍痕袖袍上那個亮光來自哪里——來自東方明亮的眼睛??墒俏业男囊呀洸粫賽廴魏稳肆耍抑幌刖人鋈ァN掖舐暫爸悍馓炱牌?,你在哪里?我要救她,但是我不會愛她,她還會為我而死嗎?
得來的不是封天婆婆的回應,而是沉睡的九嬰蛇醒來的聲音。
九嬰蛇一個身子有我幾個粗,更何況有九個身子,面目猙獰,窮兇極惡,它發現我的存在,便開始向我進攻,噴火噴水交替使用,我左閃右躲,還好每個都躲過去,可是要怎么制服這個大魔獸呢?九個身體只有一個里面有心臟,況且我也沒有收妖師的道符,我的寒冰咒、漸凍咒對這個龐然大物根本一點作用也不起,三叉劍刺向它的身體又被彈回來——這家伙根本就是銅墻鐵壁,三叉劍剮蹭下來的也只是一兩片蛇鱗片而已。大蛇的幾條尾巴都沖我瘋涌過來,我躲閃不及,重重挨了一條蛇尾的一劈,翻滾在地,大蛇并沒有繼續對我進攻,反而九條腦袋都伸向了東方——不好,它要開始進食保持體力了,來不及了,我一個機靈腳懸空踏住幾條蛇尾巴沖向東方面前,心說東方,這一世,就讓我為你而死,只求你生生世世幸福圓滿。
我并不是一味等死,我知道這樣的話,東方還是會被大蛇生吞,所以我已經下定決心,使出冰族最強的法術,萬劍穿心咒,但是使用這個咒語就要用自己身體的每一滴血化成每一把劍,沖向敵人,我打算和九嬰蛇同歸于盡。正當我要使出這個法術時,突然整個時空凍結了,我的頭重重挨了一棒子,整個人就墜落地面,沒有知覺了。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隕石、流沙上方了,我的旁邊躺著東方,劍痕背對著我們抱胸站在一旁,我掙扎著坐起來,劍痕說:你醒了?
我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點:劍痕,是你救了我們嗎?那條九嬰蛇呢?
是的,我當時在上面根本不知道你發生了什么,很焦急,但是我又不能貿貿然的跳進湖里,萬一那是個陷阱呢?所以我等了一段時間,之后我想到用火眼金睛洞穿湖內,就看到你正準備和九嬰蛇同歸于盡,于是立刻沖下去,使用凍結咒,把你們拖上來。
可是劍痕,隕石哪里有出口?
沒有出口,出口在我們的心里。
什么意思?
其實我慢慢明白了,這里就是一個混沌之城,所有的景象事物,都來自我們的心里,恐懼、渴望到絕望的時候,我們就會死于自己編織的幻象里。
所以,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幻象?
是幻象,但真實的發生了。我把你們帶上來的時候,其實只是閉上了雙眼,靜下心,專注的想著我的目的地,然后我們就到了這兒。
我看了一眼東方,她還昏迷著,心想難道九嬰蛇就是你心里的恐懼嗎?那湖水中幾個你的出現,是我的恐懼,還是我的渴望?
劍痕說:天色不早了,剛剛一直守著你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樣了,都這個點了,應該要回到這里才是,該不會和你們一樣,進入幻象,出了什么事情吧?
我想和劍痕一起去尋剩下的人,可是把東方一個人扔在這里,我還是不放心。東方這時剛好醒過來,迷糊著問:你們把我救出來了啊?那條大蛇太可怕了...
劍痕打趣的說:喲,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不點兒嘛,怎么會怕一條蛇?說說吧,干嘛去了你?
東方低著頭,悶悶的說: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啦,好奇心害我想早點知道侉甫追日的事情...
為什么要早點知道?我質問。
因為...東方有點委屈得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你的任性害我們差點都死掉,大家為了找你現在都不知所蹤。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對東方說話突然變得這么嚴厲。東方結結巴巴的說:我知道,是我的錯,對不起...
劍痕當和事佬說:知錯就改,善莫大焉,王,這件事就此作罷吧,東方不是故意的。
我不理劍痕,走到東方面前,大聲說:看著我,以后別再做這種傻事!我知道你是想早點找到日光幫我們對付淵祭,但是你不知道你接下來面對的事有多兇險,我們,有多擔心你...
我們貼的如此之近,我的臉快貼到東方的臉,她的臉紅心跳,我全都看在眼里,我想伸手抱一抱她,但是身體卻像是僵住了,動彈不得。
劍痕把東方拉到一邊遠離我一些,對我說:王,別再怪她了。我們該出發了。
恩,我點點頭,然后轉身一個人打頭走在前面,劍痕攙著東方在后面跟著,從劍痕把我們救出蛇窟,東方就變成正常體形的和我們一樣的人了。我聽到劍痕在后面小聲安慰東方,東方沒有啜泣沒有哭,只是默默的說到:王,他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我們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看到了燼。燼朝著一對親吻的戀人跪著。我們奔跑過去,才發現那是星舊和罌粟,他們像是被火燒焦成為干尸雕塑,只是我們都不解,罌粟明明喜歡的是燼,為何會吻向星舊,他們又是遭遇了什么...
我走到燼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拉他起來卻不如自己也跪下來,星舊,我最信賴的伙伴,指引者,朋友,知己,就這樣死在一片荒蕪的戈壁灘上嗎?
沒等我們問燼發生什么事情,燼就開口說:星舊把我們三人安排在一起,就是想成全我和罌粟。我身中情花毒,凝兒不在身邊,所以毒發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痛苦。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愛的是凝兒還是罌粟,或者說愛誰更多一點。我就是一個混蛋。在尋東方的路上,我又毒發了,痛苦讓我幾乎要瘋掉了,星舊讓罌粟來找我,安慰我,以便讓我的痛苦減輕一些。我的身體讓我不自覺的靠近罌粟,抱緊她,親吻她,可是我還有幾分意識,我掙扎著推開罌粟,我對她說我從來沒有愛過她,叫她走。后來罌粟哭著跑開,我又痛苦了一陣,昏倒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準備返回,卻在這里看到了星舊和罌粟的尸體。
所以,燼,你就一直跪在這里?這不是你的錯,弟弟,你愛罌粟并沒有錯,你為了成全星舊讓罌粟走,這也沒有錯。錯的是這個地方,就像一個魔鬼城,只要我們心里有恐懼、渴望,它就幻化成可以殺死擊垮我們的幻象。
燼淚流滿面,靠在我的肩上,這是這么多年來,第一次,我的弟弟回到了我的懷抱。卻這么讓人心疼。
劍痕走到星舊和罌粟的干尸前,用手摸了摸他們皮膚的溫度,然后又探了探他們的鼻息,突然說:兩位王,先別傷心了,他們還有氣,他們還有救!
劍痕的話讓我們一下子振作起來,但是這怎么可能呢?他們已經被燒成這樣,幾乎面目全非了,還能復活嗎?但是劍痕像是我們這一群人中唯一的明白人,置身其中卻又置身事外,我相信他。
劍痕對我說:王,還記得我是怎么帶你和東方出來的嗎?
我點點頭,劍痕說:好,他們是被火燒的,所以救他們的一定是水。帶領大家一起,把水引在那里,我會在那里開一個坑。記住,要專注。
于是劍痕跑到他手指的地方,專注冥想眼前是一個大坑。我把大概和燼、東方說了,然后,我們一起平心靜氣,專注冥想坑里聚滿了清冽的甘泉。還好,一切都很順利,我們把星舊和罌粟泡在清泉水里,然后看著他們焦黑的皮膚一點一點脫落,從里面長出新的皮膚,我們都很激動,特別是燼。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一到兩個時辰,天已經完全暗下來,終于星舊和罌粟臉上的皮膚也重新長出來,他們蘇醒了!
不過,他們望著彼此,那一吻讓他們很尷尬,尤其是被我們看到,兩個人都羞紅了臉。他們上岸后,燼抱了抱星舊,也抱了抱罌粟。我想燼心里也是難過的,這一抱,他徹底把罌粟推給了星舊,他明明心里還是有她。但是人不可以太貪心,愛一個人就該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星舊說:粟兒跑開后來找我,她說燼只愛凝兒,所以她無法減輕燼的痛苦,于是讓我和她一起乘火龍滄海去把凝兒接過來。我們飛到空中,卻怎么也飛不出去,然后周圍就變成了火焰山的模樣,但是這里火焰山的火,粟兒卻無法操控。很奇怪,火山噴發,砸到滄海,滄海連同我們立刻墜落下去。我們本想朝另外一個方向去,那里有海,卻發現海水倒灌,想必是火山引起的海嘯。沒辦法,我們只能繼續奔跑。滄海受傷了,那種情況下,最多只能再帶一個人低空飛行,我想讓粟兒離開,但是粟兒沒有走,她說要留下來,于是拍拍滄海,讓它趕快飛走。粟兒和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在一切之后,在最終的死亡來臨時,我才看清楚,原來被愛可以很幸福,何必要再辛苦愛一個并不愛自己的人?我要試著接受你,愛上你,現在就是個開始,好嗎?我點點頭,她就吻向我了。于是,我們倆個就像定格了一樣,被火山燒成那個焦炭的樣子。
眾人聽完,都哈哈大笑,感嘆著有情人終成眷屬。我看到燼,他也努力開懷的笑著,卻那么不自然,他的笑容里有淚,但是他永遠不會讓它掉下來。
劍痕說:看來你們也是中了幻象的招。罌粟,是不是乘著火龍就想到自己的家火焰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