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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映泰山,它不知本不比山之巍峨美德相差許多。
不映泰山,它不知自己偉大。
阮寧張開雙臂,挺翹的鼻子迎接著陽光和山風,她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幸福過,大抵這腹中曾艱難求生的寶寶也如是。她“啊啊啊”地叫了起來,所有日積月累的壓抑和不如意都一點點地像被柔軟溫暖的溪水沖刷的冰塊,消解、融化,而后歡暢奔騰。
她轉身看著宋中元,像個孩子瞧見自己依賴的母親,專注而眼珠發亮。
他飲掉最后一口酒,走到她的身旁,低頭,輕輕啄著她的嘴唇。
薄荷郎喝薄荷酒。
香氣涔涔。
宋中元在黑暗中時刻戒備的面龐漸漸有些清晰。
他的眼里,有一種東西,不忍叫她瞧見。
怕燙傷、怕燃盡……那個姑娘。
未去海南,秦皇島做了代替,北戴河碰巧有軍區療養院,宋中元找人安排了兩日住宿。阮寧去到住處,頗有些驚訝,這是她幼時來北戴河玩耍時曾住過的房子,也是張老將軍療養時的暫時居所。
那年夏天,她跟著媽媽、姥姥出行,爸爸做的安排。
媽媽臨行時,在商場給她買了一串珍珠項鏈,是她成為女孩后的第一件首飾,后來如游魚在海時,卻把項鏈遺失。她那時還有些遺憾,看到海上漂浮著白色的成串的泡沫,還總想著,是不是項鏈回來了。
伴隨著海洋的濕潤的是岸上烤玉米的焦香。阮寧閉上眼,想起海洋,便總能想起玉米。
細細說來,阮寧是個渴望童話和奇跡的姑娘,可她不像。對,長得不像,太蠢太實在。
況且,她也沒見過童話和奇跡,畢竟,讓每個孩子長大成熟的都是現實。
可是,有些惋惜是輕微的,用著緩和的方式托直孩子的身軀,使之負重。而有些結束就是永久的,剩下些難堪的回憶,疼痛,鉆心,讓人一夜白頭。
她說:“中元,不怕你笑話,我曾愛過一個人。”
海風中,宋中元為她披上針織衫,靜靜地凝視著她。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她:“是什么樣的人?又帶給了你什么?”
她眺望著北方的海,澎湃而高昂的曲調卻因黑夜變得喑啞如塞上之歌。這個曾經纖細現在卻漸漸臃腫的姑娘用溫暖的手比畫著那個在年歲中漸漸模糊的面龐,一切都是昨日桃花今日春風:“我認識他許多年,卻好像忘記了他究竟長的什么樣。我知道他好看,記憶里就是好看的,但每次見到他,卻總是把記憶中的單薄模樣沖刷,變得鮮活而明艷。我少年時曾做過一個夢,夢見他一去不返,我努力尋找他,努力留住他,可是沒有用。我……留不住他。他帶給我的所有就是滲入骨髓的丑陋。我還記得,他校內網的背景是圖書館的一排排書架,書架的一個角落坐著二三讀書的學子,那學子中有個姑娘,纖瘦而沉靜。理智告訴我,他只是喜歡這種向學的氛圍,可是我整個人卻如同瘋了一樣地嫉妒那個姑娘,我想象著他也許愛著這個姑娘,我想象中他愛著這樣的姑娘,然后痛苦得無法成眠。”
宋中元眼眸變得深邃,阮寧笑了:“有時候細思量,怎么就卑微到了這個地步。看到街上走過同齡的姑娘,便會遐想,他是喜歡這樣的,還是會喜歡上那種模樣的。再看看,我沒有這個膚白貌美,也沒有那個高挑智慧。想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不太差,怎么就淪落到了誰也比不上。他讓我與全世界的姑娘為敵,然后縮到自己的彈丸之地,天真卑鄙。”
他說:“我也愛過一個姑娘。”
阮寧笑著點頭:“我知道,你的前女友。大概也是老班長說到的那個你娶不到的姑娘吧。那她又是什么樣的人,帶給了你什么?”
宋中元扶著她坐在了夕陽中溫暖的沙灘上。他的眼睛變得異常溫暖而明亮,阮寧第一次看到宋中元不曾隱藏的情緒。他說:“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曾經想,她千萬……千萬不要坐到我的身旁。我怕她,身上所有的細胞都在提醒那個幼小的我,她很……可怕。”
“為什么?”
“因為她流著黑乎乎的鼻涕,校服上都是陽光、泥土和汗水的氣息。她剛同人打過架,她贏了,一副東歸英雄的小模樣,戾氣十足,絕非善類。”
“后來呢?”
“與天地皆抗爭,其樂無窮;與她斗,我輸了,流放一生。”
澄澄報喜,生了個女娃。
她發朋友圈,幼小的生命帶著甜甜的笑顏。照片配了一句話:“不用懷疑,和姐一樣美。”
阮寧端詳小姑娘的照片,一點都不懷疑。
這樣好看的孩子,吸取了父母所有的優點,怎么能不美?
顧潤墨喜極而泣,打電話說:“我原諒你了,阮寧。”
阮寧放下手里的饅頭,挺認真地問:“我做過什么你不愿意原諒的事嗎?”
顧潤墨氣得肝疼:“我表叔死了!我叔死了!”
阮寧拍饅頭:“你找費小費去啊,你要做掉她,我給你湊錢!”
她這輩子所有的不淡定和斗雞一樣的尖銳都給了費小費。曾經對著安安嘴里的女神可以毫不留情地吐槽,對著顧潤墨的敵意她也毫不留情地往費小費身上引。
顧潤墨深吸一口氣,說:“他死前,曾給我打過一通電話。東拉西扯兩個鐘頭,我從沒見他說過這么多話,他說讓我每年上半年瞧你一次。”
阮寧詫異:“瞧我做什么?”
顧潤墨說:“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啊,德行!你問我,老子問誰!他說完這句扭臉就死了!你說換成你是我,會不會覺得是你害死了我表叔!就為了他這句話,我每年總要見你三五回!甭說上半年,下半年也是!生怕漏掉什么!你是不是覺得我次次都是來找澄澄的,你錯了!我是來看你的!我照著我表叔的唯一遺囑來替他看你!看你相親,看你談戀愛,看你擼串,看你喝啤酒,看你油膩膩的包子頭,看你有驚無險渡過一些平凡生活的磨難,看你判著東家偷雞西家賒醬油的小案件,看你沒出息地過著這平凡的一輩子,如今又看你懷孕,看你嫁人,我看到如今見了鬼,把你那張臉都看出了花,愣是沒參透我叔到底啥意思!但他的死一定跟你逃不脫干系,你丫還我表叔!”
阮寧傻了。每年看看阮寧,這是什么暗號?
宋中元見她握著電話魂不附體,便接過了電話。
他低低地喊了一聲“喂”:“我是阮寧的愛人,你是誰?”
顧潤墨的火氣壓都壓不住:“你丫誰,有你說話的份兒?我正跟阮寧說著!”
團座老人家輕輕開口:“中元。我是宋中元。”
顧潤墨正想開罵,腦中卻如驚雷閃過,他忽然想起,他當年漏掉了什么。
他漏掉了表叔說的那句話完整的表述。
“潤兒,今天恰好是中元節,你愛吃的餃餅我怕是有事做不成,你不要難過,只是千萬記住,之后的每一年,中元未到,你要代我去h城探望一個人。”
“誰?”
“阮寧。”
“什么什么?”
“中元未到,代我照看她。”
盧安安給阮寧發了一封e-mail,e-mail中有一條音頻,還有一段簡短的囑咐。
阮寧老鐵,你快生了,沒事兒甭聽。事關俞遲,我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了。他這一生短暫,遠非你我所能想象的苦楚。宋林為人有待商榷,如你還當我是最好的朋友,聽我一句,離他遠些。
鐵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