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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表現得極高興,提前半個月便開始幫阮寧訂票。
阮寧把公休調整在了元旦之后,打算去延邊好好休息幾天。
慕容和沈荷的婚期定在來年的五一,阮寧此行唯一擔心的事,就是碰上這倆人。慕容嘰嘰歪歪,沈荷盛氣凌人,都讓人起膩。
小武卻說:“自打上次慕容挨了揍,基本上看到偵察團都繞道走。只要我們團長老人家在,慕容、沈荷都怯生生的,你大可放心。”
阮寧點頭:“哇,團長他老人家讓人好有安全感。”
小武說:“你看見他的長相更會覺得有安全感?!?
阮寧猜測:“他長得很魁梧?”
小武笑了,說:“一臉胡子啊,人也黑。”
阮寧也笑。
阮寧許多年沒外出過,頗興奮,去超市備置出行物品。有一塊區域是進口食品,阮寧每每總能找到自己沒吃過的零食,這次依舊興致勃勃地瞧來瞧去。
俞遲剛死的那兩年,她靠著一口又一口吃的才沒有死透。如果在這世間,除了媽媽是一如既往的牽掛外,大概只有美食還在鼓勵她,活著不錯。
人生這個玩意兒,看透了就是欲望。愛情固然是欲望,吃喝拉撒也是欲望。它們內里有共通之處,于是,如果將愛拉至與吃齊平,失去愛似乎變成同失去食物一般的尋常,不必遮遮掩掩,更可視之為所有人都會碰到的倒霉事,阮寧憑借這點寬慰,如今才牢牢穩住一口氣。
說起來實在沒出息。
她不亦樂乎地朝購物車里堆小山,卻又險些被眼前的俊男美女晃瞎眼。
宋林與宋四兄妹。
宋林看著這一車零食,笑意滿目。
阮寧暗自奇怪怎么哪哪兒都能瞧見小白臉,卻也還算禮貌,同他們點點頭,便自然地走向另一區域,只當他們不熟。
宋四冷笑道:“她就算是個屎殼郎,推著一球屎,你看到她也咧著嘴合不住吧?眼瞎了好治,心瞎了可真沒法醫了!”
宋林低頭,拿起一包意大利面,由著長長濃密的睫毛擋住眼睛,冷靜道:“宋璨,你話太多了。”
宋四無奈道:“我見過成千上萬個阮三,滿大街都是這樣兒的姑娘。普通、平凡,有些微的秀氣,有女孩的溫柔,也有自己的脾氣和思想。可是,她不特別,一點也不?!?
宋林挽起袖腳,在貨架上細細比對幾種黑加侖果汁,許久,還是選了自己平素喝的牌子。他的聲音十分冷靜,甚至帶著冷酷:“璨兒,你又忘了。我教過你,沒找到最喜愛的那個,最習慣的那個絕不能失去?!?
宋四眉目流轉,她說:“你的意思是,你承認她的平凡,只是因為習慣而放不下?你可拉倒吧,從前你讓我誑阮寧,說親了她的人是你,那會兒的矯情勁兒呢?我信你才怪!”
宋林的眼睛生得長而秀美,他看人時若帶笑意,便十分可親,可是如果面無表情,這雙眼又格外冰冷。他此時沒什么表情,宋四也有些懼怕。宋林說:“如果你平時肯細心留意我的行為舉止,今天也不會費力揣測我喜歡誰。可見,我教你點什么,都喂狗了。媽媽說你這么些年,還是單純。如今我看來,媽媽說話只是太含蓄了?!?
宋璨氣笑了:“是,全天下都是蠢貨,只有你是聰明人。當年你承諾過我什么,不會忘了吧?我眼巴巴等著俞遲,你卻因為私心把他……”
宋林伸出手,捏住了妹妹的下巴,他手指冰冷,宋四一哆嗦。他說:“宋璨,這局棋還沒完,容不得一點差池,你要是敢在外面胡咧咧,我就讓爺爺把你送出國。宋家不需要話多的人?!?
宋四閉上眼,眼淚卻涌了出來。她說:“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掌控在手中,那請你告訴我,俞遲究竟為誰而死?”
宋林松開手,眼睛卻瞬間如冰雪消融,大地回暖。他說:“當然是費小費啊?!?
還能有誰。
阮寧特意坐了k1446,當年去延邊的車次。綠皮火車提了速,外皮也有所翻新,阮寧選了當年的車廂、當年的座位。她閉上眼,恍惚間便想起自己當年發燒時的模樣。那時的她窩在媽媽懷里,卻即將看到爸爸。
有這世界上最愛的兩個人,有他們用力呵護著,延邊多遠,也不怕啊。
那時全身發燙,她卻睡了從小到大最安穩的一覺。作為小栓的痛苦不安,作為孩童的愚笨懵懂,作為女兒的惶恐堅定,每一天都在折磨著她的心。
好累。
阮寧心中有些酸,她那么心疼那個小小的孩子,卻永遠無法回到過去,耐心聽她說些什么,在所有的大人小孩都厭惡她的時候。
她入神地看著一瞬而過的窗景,靠近邊境的時候,卻如當年,雪來了。
如有人端著簸箕,從天傾倒。
車窗一瞬間結了霜花,溫度驟降,仿似被人偷偷換了個世界。
阮寧早有準備,換上了厚重的鴨絨襖,手套護膝也一應俱備。
她提著行李箱,走到閘門處,等待火車停靠。
風雪灌進脖頸的時候,阮寧笑了,挾著行李箱,有些費力地走了下來。
天地一色,天地寂寞。
長長的站臺,稀稀落落站著幾個人。
她仿佛還能看到爸爸當年的身影,那個被雪覆蓋卻如高山青松一樣的男人,那個瞧著能活一百歲的男人,就這么不在了。
再也沒有人,等著這個世人瞧著都平凡的姑娘,在長長的路上,視她作掌間的至尊寶、齊天大圣。
阮寧撓撓頭,轉著行李箱的轱轆,用厚實的棉鞋踩著一道一道的腳印。
暴雪中,隱隱矗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穿著軍裝毛呢大衣,站在那里,與雪幾乎融在一起,要很費力,才能瞧見。
阮寧的行李箱轱轆磕巴了一下。
她攥住鋼制的把手,屏住呼吸,怕嚇住那個身影一般,緩緩而艱難地靠近他。
那人背對著她。她走近他,似個老態龍鐘的老太太一般,彎著腰,顫抖著扯了扯那件軍大衣的衣角。
她輕輕地喚了一聲——噯,俞遲。
帶著滿眼的淚,卻用盡了這輩子最后一點氣力。
那人轉身,淡淡凝視著阮寧,她瞇眼端詳他許久,才蒼白著面龐,輕輕開口:“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他看她頭發被雪映得斑白,看她眼中滾燙痛苦的淚水一瞬間滾了下來,看她像死了一樣垂下長發,麻木地松開手,頓了頓,才沙啞開口:“如果你是阮寧,我想你并沒有認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