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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爺爺頭一梗:“廢什么話!我要見妞妞!”
阮寧起初不肯來,當年和阮致說過那樣的話后,怎么還愿來這園子。可阮致嘴皮子磨破了,差點下跪保證以后做個不害人的好寶寶,阮寧才猶豫地上車。
待她們進園子的時候,說來也巧,剛好碰見宋林。
他正開著跑車出園子,副駕駛上的姑娘卻換了個人。
一樣的花容月貌,不一樣的人。
“ulrica呢?”阮致同他關系好,直接大剌剌地問了,又細看了這姑娘一眼,詫異了,笑道,“真有你的,宋林,連blueyee的第一人龔小姐都帶出來了。”
blueyee?
阮寧聽過此話。作為h城娛樂業界會所中的翹楚,blueyee一直屹立不倒。
h城自2010年以來,一直在朝城外擴張新區,新興科技產業和娛樂產業在眾產業中顯得尤為突出。b城s市的夜場在刻意的壓制下漸漸低調起來,h城作為后起之秀,于新潮與守舊之間還在尋求一個平衡。公子哥權貴們雖然一直是風向標,但是如今倒是早已把會員制當成選擇場地的先決條件了,而這些建立vip保密制度的會所也不過是寥寥幾家,再分高下,blueyee拔得頭籌。
blueyee作為娛樂會所有個特點,它標榜“不擇貴賤,客居天堂”。也就是不管你小子身份如何,只要你花了錢,一定讓你體會到天堂般的服務待遇。什么?你沒錢?沒錢你進得來嗎?老老實實待大街上吧。是說了不擇貴賤,但沒說不擇rmb。
blueyee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姑娘美。所有的服務員都是姑娘,所有的姑娘都美。外界傳聞說姑娘們都是大學生,這話不辨真假。
blueyee共一層卡座、三層包廂。選擇卡座的一般都是千元消費水平的白領,三層包廂則類似于金字塔結構,從二層到四層,房間越來越大,裝飾越來越奢華,服務越來越精致,消費越來越高,當然,來消費的人的身份也是一層比一層高。
說起來,h城來過blueyee一樓的不在少數,可是登上過三樓以上樓層的寥寥無幾。至于外界所傳的幾個人間絕色,也基本都在四樓候著,一樓卡座連裙子角都沒見過。
龔小姐龔長秋便是四樓精挑細選出的姑娘中的第一人。她雖然溫柔隨和,卻從未出過臺,似乎只是個中規中矩的房間管家,與那些情欲酒肉從不相干。
阮致見過她幾回,每次都為這個女人的美貌所驚嘆。傳聞她與某大佬過從甚密,阮致人精似的,從不招惹她。
然而宋林再一次讓他深深折服。阮二叔曾罵過阮致,說:“你長得不如宋林和俞遲,學習不如他們,手段不如他們,除了玩女人比那倆強,還有什么比得上人家的嗎?”
阮致心說:爹,不好意思,玩女人我也比不過人家。
宋林輕描淡寫,說:“分手了,我跟ulrica性格不大合拍。”
他淡定自若,沒有絲毫不自在,又說:“長秋好久沒吃家鄉菜,我剛巧認識一個正宗的淮揚派師父,就帶她試試。你們要不要一起?”
阮致搖頭像撥浪鼓:“太上皇在家等公主呢,我跟你半道跑了,太上皇弄死我。”
宋林笑了,淡淡點頭:“行,回見吧。”
他說:“你也再見,阮寧。”
一直神游天外的花容月貌的長秋卻像被踩了爪子的貓兒,全身一驚,陡然抬起了頭,搜尋著宋林口中的阮寧。
阮寧點點頭,跟宋林招手作別,卻被長秋看得頭皮發麻。
阮致“嗖”的一聲開走了大眾,宋林也“嗖”的一聲開走了邁巴赫。
阮寧琢磨著不對,嘖嘖道:“二哥,你什么時候這么低調了,你的勞斯萊斯呢?”
阮致也很無奈:“我爸說了,如果把宋林比作邁巴赫,我充其量就是輛大眾,怎么有臉開勞斯萊斯。年前他把車收了,說啥時候我想明白以后的事業規劃,再把車還我。”
他疾馳而過,穿越一條筆直而整齊的大道,大道的兩旁稀稀落落地坐落著四五幢五層別墅。別墅周圍是草坪和花圃,又分別被人工鑿成的湖水隔開成私人空間。
湖水的盡頭是園子的最西面,那里是公共活動區域,有涼亭、假山、玻璃健身房、泳池以及花房。園子里高樹低植,錯落有致,一到春日,大眼竹高而粗壯,玉竹瘦而風雅,齊齊作響,仿似管弦,八角金盤葉青嫩美,黃金菊雞爪槭簇放路邊,車軸草、黃槽竹小小個子大大韻致,秀美庭園連草木都暗合風水,轉眼到夏,尚有刺葡萄爬滿富貴人間,隨風搖曳。
栗家丫頭打小就愛去花房,盧家小子打小愛去健身房,阮家丫頭打小則愛去湖邊,挖蚯蚓、逮蜻蜓、摳螃蟹。
涼亭上還被張小栓刻了斗大的一排字:張小栓到此一游。
夏天園子里的幾家人總坐一起吃西瓜消夏,姑娘、小子們一會兒號一嗓子,你方哭罷我登場,看著眾老友哀怨的眼神,阮令額頭上直冒汗,咆哮起來——張小栓!
阮寧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爺爺的那句張小栓,她微微笑了起來,望著涼亭的方向。
她說:“我要去涼亭。”
阮致說:“哎喲,之前那兒死過人,甭去甭去。”
阮寧的手又微抖了起來,她按住手問他:“人是怎么死的?”
阮致蹙著眉頭,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這是件被他漸漸忘了的事,回憶起來有些費力。他表達得也有些凌亂,只是想到什么便說什么。他說:“人是溺死的,就在游泳池。可有人說是自殺,因為他穿著整齊,且平時也是會游泳的。其實那天早上我還瞧見他了,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好像要從我臉上看出些什么。說起來,阿遲是我好友,我們讀大學時,來往緊密。可是他后來似乎失戀了,因為他喜歡的人同別人好了。我也只是側面聽說。再后來,有一段時間,他誰也不理,每日就在家中,當時我倒瞧他在網上發表了幾篇醫學相關論文,這些論文的核心數據現在似乎漸漸被醫學界重視起來,想來也許是他最后想留給世人的東西,除此之外,再無牽掛。”
阮致說:“我那天看見救護車和許多醫生圍在園子里,他被撈上來時,好像已經不行了。他媽媽哭暈了過去,他被醫院拉走搶救,之后沒過多久就聽人說已經死了。再后來,就是匆匆簡薄的葬禮,俞家人太過悲痛,誰都未請。那些細節我都忘了,但是他滿身濕漉漉的模樣我還記得。”
他之后又輕描淡寫地推測一句,卻也不深究:“難道他和你有什么同學之外的關聯?那天你去陵園祭誰?畢竟人都死了,何必再多想呢,妞妞。”
阮寧當年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一所封閉的司法警官學校進行公務員入職培訓。
那天特別熱,軍訓的間隙,大家坐在樹蔭下休息,她喝著礦泉水,拿著手機漫不經心地翻看著校園bbs的帖子,這一幕過去了四年,卻每一天都在腦海中回蕩倒帶。
拿起礦泉水,咕咚一口,溫熱汗水滴落在石子跑道上,微風吹過,掏出手機,手指劃過許久沒有翻過的z大bbs。
好的,就停在這里好嗎?
不要看到《昨天參加過08級醫學院俞遲學長追悼會的同學冒個泡吧》這個帖子,不要看到《驚聞男神俞遲學長自殺,大家來說說,你們是不是跟我一樣暗戀過他》這個帖子,也不要看到《俞遲死了?俞遲死了!真的?!》這個帖子。
誰能想象每年都體檢的人忽然在b超室發現自己常年好好的良性結節變成一顆惡性不規則血流豐富的腫瘤的心情?
俞遲就是這顆瘤,俞遲同學就是阮寧同學的癌。
誰都想活在拿到癌癥判決書前的日子里。
阮寧發現,她從來沒有那樣坦然接受他愛著別人的事實。
但愿他愛著別人是他帶給她的最壞消息。
阮致忽然玩味到什么,笑了:“哎,你怎么這個表情?”
阮寧:“啊,我什么表情?”
阮致說:“好像割了你身上一大塊肉,整張臉都疼得抽抽。”
阮寧想,你說得還蠻貼切,只是不符事實。
她明明是被人剜了一大半心臟,而這人留下一小塊可不是心地善良,而是為了告訴她,這塊自卑而殘缺的創傷會不停地流血,提示她疼是啥樣。
阮寧曾哭死,對,就是網絡聊天用語中的“哭死”,那個萌萌的,會不停搖頭掉眼淚直到翻白眼昏迷歇菜的一系列表情。
他死了——她一想起就變表情包。
阮寧在每個俞遲死了的帖子下都曾默默回復。
我在。
暗戀過。
真的。
她只說了七個字,卻仿佛這世間所有的悲傷,一下子,全經過。
也仿佛,一下子,笑著笑著就老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