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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遲點點頭。
姑娘顫抖著打開信封,又顫抖著打開折了的信。
“對不起,我不喜歡你,家人叮囑我現階段好好學習。林林。”
對不起,我不喜歡你。
阮寧愣愣地從信中抬起頭,因為感冒微微有些發燒的額頭這會兒似乎更燙了,她瞧著林遲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而淡漠。
阮寧覺得自己面對林遲什么樣的答案都會嘿嘿一笑,喜歡了固然很好,可是倘使不喜歡了,那就努力讓他喜歡上不也很好。
可是她高估了自己。
姑娘哭了起來,握著信鼻涕都出來了。
她扭頭就走,林遲猛地拽住她的手,想要說些什么,阮寧卻甩開,沙啞開口:“沒關系,我得走走?!?
她走了很遠很遠,可是眼淚還是一直掉,打電話給爸爸,卻說不出話。
爸爸問她怎么了,她說:“爸爸,來接我,我的感冒好像重了。”
小小的姑娘因為生病有些虛脫,便歪在電話亭里靠著。
鴿籠一樣小小的電話亭旁,有一盞昏暗的路燈。
阮寧呆呆地看著路燈下的灰塵,路燈的對面還有一家冰糖葫蘆店。
店里播著很大聲的歌兒:
都說冰糖葫蘆兒酸,酸里面它裹著甜;都說冰糖葫蘆兒甜,可甜里面它透著那酸……把幸福和團圓連成串,沒有愁來沒有煩……
阮寧聽信了沒有愁來沒有煩的鬼話,買了五六串。她吃著哭著,也盼著。
盼著沒有愁來沒有煩,盼著爸爸高大的身影。
站在冰糖葫蘆店鋪的對街,有個小小的少年,被路燈拉得高高的,也長長的。
他安靜地凝視著那個姑娘,靜靜地陪她盼著。
她還有念想。
可他已經沒了。
待到姑娘的爸爸把姑娘和冰糖葫蘆背走,窮困潦倒的少年也似乎走到了絕路,蹲在墻角,哽咽大哭起來。
他看到她哭了,便知道,宋林不喜歡她。
他以為這是對他而言,最好的結局。
可是,她哭了,哭得那么難過。
害得他的心像是被鐮刀剜去的野菜。
他想問問這女孩,問問他青梅竹馬的小女孩。
和阮寧永遠在一起這件事。
為什么我就不可以。
為什么,我不可以。
如若只是因為貧窮。
阮敬水和程平東一貫聯系緊密。自阮敬山上任以來近一年,益發親密。
程平東打電話時無不懊恨地說道:“如今上面對他的態度倒像是在狠狠打我的臉。剿控邊匪明面上功勞都歸我了,可實際上管制不力的賬記到了我頭上,一筆筆的功勞都歸了你大哥。我之前降他的職,反為他做了嫁衣。實在可氣!”
阮敬水冷笑:“我認他做大哥,他認我做弟弟嗎?東子,你就甭在這兒不咸不淡地說話了,聽著膩味。我跟你穿開襠褲發小長大,他幾歲才來我家,誰親誰遠我分不清嗎?”
程平東語氣也緩和一些:“我如今真真是有些膽戰心驚了,說話語氣也不好,你多擔待。我在這位置上八年了,延邊人人不愿來,便是來了也只是攢資歷,吃過苦的按慣例提拔得快些??墒且驗槿罹瓷揭皇?,上級認為我借著剿邊匪一事,欲置他于死地,對我頗有微詞,如今不升不降,落了個不尷不尬的位置!若我想害他,他能活到現在?上頭真是有些糊涂!”
阮敬水聽他叫苦不迭、義憤填膺地申辯,心中卻一哂,與平東處的時間長了,如何不知道他性子。這次上頭可沒冤枉他,他平素未害阮敬山,也僅僅是沒逮著機會罷了,可明里暗里整治得還少嗎?話都傳到南邊兒了,多少人看不下去,喝閑酒時提點他,說程平東這樣轄制你哥哥,你與他關系好,怎么不去說一聲,由此便可見一斑。
前年逮到機會,東子可不就狠狠用上了。他以為阮敬山死了便無對證,可是阮敬山帶著手下的幾百人,抓了匪首,絕地逢生,失聯一個月后竟回來了。
現在東子落得他口中的境地,阮敬水認為,自己這發小并不冤枉。
可他不冤枉的地方在于,還是心慈手軟了些。
因此阮敬水也并無好聲氣:“機會已失,你我皆有所失,在我面前,你也不用涂新墻,粉飾太平了!”
程平東咬牙:“放虎歸山,如今再難阻他寸步。他這樣的年紀,都走到如此地位,再過五年經營,你父親又一心幫他,俞立他日若回,整個南方,肥沃大地,竟只有他能與阮敬山論上一二了??捎崃⑦€能活幾年?俞立的三個兒子一個賽一個地不爭氣,私生子尚小,孫兒早已流落市井之地,別說我無能為力,你今天看我笑話,到時也只能瞧著你大哥扶搖直上,這輩子沒有回寰之地!”
阮敬水心中恨意陡生:“你怎就知道他長命百歲,有富貴也得有命享!”
程平東笑了:“畢竟是你哥哥,你也下得了手?”
阮敬水平淡道:“豈止你我想他死,他如今升遷,打破了園子里幾十年的平衡,我不動手,多的是手癢的?!?
程平東嘆息:“唉,當年背著一麻袋紅薯,衣衫襤褸的窮小叫花子如何就走到今天了,他在跟你父親相認的路上,我們遇到他,還嘲笑戲弄了他一番,那時怎知今日差距啊?!?
阮敬水握緊了話筒,東子不提父親還好,一提父親,他就想起,這些年因為阮敬山,在父親手中受到的磋磨。雖說與他是兄弟,可又何嘗不是胎里帶來的仇家!阮敬山的母親是個大字不識的農婦,卻賺得了父親這輩子的尊重和愧疚,而他的母親明明是大家閨秀,卻只能屈辱做幾十年小老婆。父親對阮敬山和阮寧的疼愛幾乎延續了阮家二房三代的郁氣,可是父親卻頂著壓力這么干了,他既如此,做兒子的又何必處處守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牌坊!
阮敬水說:“暫且等等吧,等我有了萬全之策……”
阮致不知聽了多久的墻根,他最近也快被大哥阮靜的秘密熬瘋了,他頂著一口氣,顫抖著開口:“爸,再等等,恐怕真的來不及了?!?
妞妞知道了大哥的事兒,大伯想必很快也就知道了。
他被奶奶、父親欺負這么多年,妞妞瘋了的事又如此不清不楚,大伯怎么會輕易放了他們!
五月十號,晴。人事如常,除林奶奶去世。
林奶奶突然呼吸困難,送到醫院搶救,也不過是二十分鐘的事。
這一日是周日,林遲如同往常一樣,起床后打掃衛生,煮稀飯,叫奶奶起床。
奶奶掙扎著,雙眼突出,打碎了水杯和床邊的鏡。
那一聲驚響,也打碎了林遲的人生。
她倉促離世,死前只是把一封信推到他手心。
她說:“我一年前就料到了今天,寫了這封信。把信寄出去,讓……讓那三個混賬來接你?!?
她說:“那里有很多混賬王八蛋,努力融入那些混賬中去,不為了別人,只為了奶奶。告訴他們,堂堂正正告訴那個畜生,你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林家巷第一林的女兒林清俊養出的孩子?!?
她說:“我的林林啊,喜歡一個人,為什么只能哭,奶奶這么失望。奶奶告訴過你不要喜歡阮寧,是因為你貧窮到配不上她。”
“可是,為什么不細想想奶奶的話,而只能那么沉默。倘使你回到那里,比得過所有人,能配上她,有朝一日,我的孫兒配得上任何女人的時候,便可以喜歡她了。你既然有朝一日明明能喜歡她,那還哭什么,難過什么?!”
她含淚抱恨而去,握著孫兒的手卻意氣難平。
林遲在家整整待了三日,他租了一輛架子車,把奶奶抬回了家。
家中只剩下不到一千塊錢,林遲買不起棺材,埋不起奶奶。
租的棺材也只能用五天。
他把奶奶留給他的珠子賣了。
鄰居介紹來買珠子的人,那人目光貪婪,林遲恍若沒有看到。他說只值一萬塊,林遲目光冷漠,把珠子遞給他。
那人丟了一摞錢給跪在靈堂的林遲面前,偷偷摸摸離開,林遲卻說:“你轉頭?!?
那人詫異,他問:“為什么?”
林遲說:“我得看清你,日后才能尋到你?!?
葬完奶奶的那日,家中沒有來三個“混賬”,卻來了個穿黑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