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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玻璃窗外,冬雨的霧氣中站著一個狼狽的少年。
少年愣愣地看著火光中熱燙的精美飯菜,桌上似乎有一只焦嫩的紅色烤雞,那雙白皙冰冷的手印在了帶著哈氣的明亮玻璃上。
隔著玻璃窗戶的對面坐著寫了邀請函的宋林,眾人言笑晏晏,宋林舉起了紅酒杯,大家也都舉了起來。
玻璃內外,是兩個世界。
宋林敬完眾人,又對著窗外的少年微微舉杯致意。他的笑容溫柔而殘忍,看著林遲的眼神像是虎狼瞧見了羊羔,此時正在蓄力,將來等待時機,不費吹灰之力,撕碎這個失敗者。
林遲瞧到這里,還有什么不懂。
宋林設了一個局羞辱他。羞辱他的目的目前尚不明確,但是他讓自己感知到的自卑和痛苦并沒有因目的不明而減少絲毫。
桌上的蛋糕上那幾個字十分清晰——林林,生日快樂。
這世上有兩個林林,可是命運卻如此不同。一個在溫暖的壁爐旁邊,穿著得體的衣服,吃著萬元的豪餐,另一個站在雨中,衣衫鄙陋,天地無依。一個是嬌兒林林,一個是孤兒草芥。
林遲小時候不是沒有想過,等自己長大了有錢了,想吃包子就買肉的,想吃肉就吃瘦的,冬天除了白菜蘿卜也能見到別的蔬菜,看見什么變形金剛、迷你四驅車多金貴也都敢摸一摸,買襯衣一買十件,校服小了就扔掉,再也不用修煉縫補的手藝,腌制著一缸又一缸的小咸菜,連跟著學校郊游都猶豫著掏不出門票錢,只能低著頭不敢說話做著背景墻。可是看看家徒四壁和帶著陳腐味道的家具,他便明了,自己大概是要窮一輩子了。
和阮寧……完全不同,天壤之別的不同。
阮寧背對著林遲,卻不知他現在在距離她幾厘米的地方,用怎樣的眼神看著她。
他觸摸著冰冷的玻璃,垂著眼眸看她,而那一眼帶著近乎窒息的靜止、領悟之后的歡喜和勢在必得的隱忍。
繼而,又是溫柔。
他輕輕隔著玻璃撫摸了阮寧的發頂,然后悄無聲息地離去。
奔波在這大雨中。
也是那一眼,讓宋林決定徹底與之為敵。
十二月月底的某一天,林奶奶單獨邀請過阮寧到家里吃飯。林遲那天正巧去市里為她配藥,并不在家。
阮寧笨手笨腳地要為奶奶做飯,她待這老人一片赤忱,滿心當成自己的親奶奶。
林奶奶微微一笑,把這孩子安置一旁,用長出了干涸皺紋的手做了一碗面。
有這樣一種人,年齡和疾病不會成為她精準判斷和動作的障礙,哪怕耗盡比平時幾倍的精力,她仍會做好她想做的事。
林奶奶額上布著細小的汗珠,但動作行云流水一般的優雅。
碗里有新炸的酥肉,有龍須面,還有青菜。
她摸了摸阮寧的小腦袋,唇角含笑:“這是林林愛吃的做法?!?
阮寧嘗了嘗,覺得十分簡單美味。
林奶奶看著面,疏淡開口:“林林打小就不愛吃油膩的東西,過年時我為他做了一回紅燒肉,他喜歡這口味,卻不肯吃肥肉。我說你盡管去夾瘦肉,肥的留給奶奶,他搖搖頭,不肯這樣,只是拿米飯拌著醬汁吃了。我把瘦肉隔開放他碗中,他說我不能這樣,肉被糟蹋了,奶奶。小小的人,那會兒才五六歲。”
“他更小的時候,曾經獨自一人在園子里過家家,桌子旁擺了一圈椅子,有些椅子上放了大茄子,有些椅子上放著番茄,沒人同我這小寶寶玩耍,他就把蔬菜當成小朋友,喊著‘茄子先生,你好’‘番茄小姐,你今天胖乎乎的’,對這些食物似乎都有一種本能的禮貌?!?
“我曾想,是不是我對他太過苛刻、對他要求太多,使得他如此恪守規矩,連食物仿佛都有被尊重的理由,從未任性一時一會兒。”
阮寧想了想,覺得林遲活得很辛苦。他的辛苦不是因為別人的束縛,而是遵從于內心的束縛帶來的。林奶奶嘆息自己教導他太過守規矩,事實上,林遲只是太善良。他因懂得規矩,便懂得了世人的喜惡。能為別人做使人歡喜之事,就不會故意行人之惡。他又太過聰明,如此會遵循規矩使人方便,可規矩最終卻只綁住了自己。
阮寧從小天高海闊,隨心而為,與林遲大不相同,可她反倒因此更憐惜林遲與自己的這些不同。
林奶奶見她吃得開心,心中頗寬慰,想起什么,微微笑著開口道:“你如今還愛聽故事嗎?奶奶給你說個故事吧?!?
阮寧看著林奶奶,點點頭,吹了吹面湯,喝了一口。
林奶奶把藤椅搬了過來,坐到了阮寧旁邊。
她說:“這個故事有點長,起初我覺得想講的地方有很多,可是如今,在心中簡省了一番后,竟也覺得不過是個平庸的故事。”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時候,我才十歲。大家都說鬼子走了,我還鬧著父親要去首都看看?!?
“我的父親母親接受過新教育,是新時代的青年,家中頗有些家底。他們因解放而十分欣喜,可學業尚未完結,便帶著我繼續遠赴英國求學,并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應祖國號召而回?!?
“父母親當時在國內已經頗有盛名,而我處于茂齡,追求者正多。國內的男孩子都十分拘謹,我在英國接受的教育方式與國內大不相同,因此和那些人不大合得來。前巷子里有一群大家皆知的小流氓,女孩們都十分厭惡他們,我偶爾與他們有過一兩次接觸,倒覺得他們十分講義氣,只是對未來十分茫然,空閑時便教他們讀書。其中有一個孩子格外兇狠桀驁,我喊他小魚。他比我小五歲,從不肯喊我一聲姐姐,反而常常因為欺負別人,不聽我管教,而把我氣哭。后來父親決心把我許配給世交好友的兒子,一個剛從國外留洋回來的博士生,他學識、修養都是頂好的。而我與他雖然聊得來,心中卻迷茫,并不知這是否就是我想要的愛情。還在猶豫之時,小魚卻決定參軍了,他告訴我,讓我等他三年,三年后混出點樣子,然后娶我。”
“我當時都樂了,覺得這孩子傻了。我瞧他只是個小弟弟,說了些孩子話。他走了,我卻莫名其妙,時常想起他的話,最終與博士生漸行漸遠,并未成婚?!?
“不知是命運作祟,還是小魚的話帶給了我深遠的影響,這一耗,又是三年。當時我二十六歲,已經是個標準的老姑娘。可是二十一歲的小魚遵守承諾回來了,帶著團長的頭銜?!?
“他長大了很多,也沉穩了很多,不再與人斗狠,反而時刻帶著微笑。他向我的父親求親,我父親十分尊重我,便問我的意思。我對小魚說,嫁給你并不是難事,可是你得明白,我比你年長五歲,女子操持家事,本就易老,日后定然再過生產難關,等我老時,你還年輕,到時你如果變心,我當如何自處?我等著他的回答,心中十分坦然。那時節,不結婚的女孩雖然極少,但也不是沒有。我心中其實是愛著小魚的,可是若因為這場顧慮不成姻緣,倒也能開開心心做個單身的女子。但小魚拉著我的手說,他若對林林變心,生無立錐之地,死無片穴可居?!?
“第一次見他時,我說我姓林,你喊我姐姐吧。他這一生沒叫過我姐姐,只叫我林林。之后的三十年,他待我極好,我因愛他敬他,早早地便想過,等我有了孫子,就把愛還回去,也喚孫兒林林。”
阮寧詫異,她原以為“林林”是奶奶給林遲的愛稱,卻未想過這名字還有更深的因由。她粗粗算了算時間,問道:“之后呢,小魚爺爺是不是過世了?”
“我夢見他去世了,清晨起來,哭得一塌糊涂,我想去看他,很想再看看他,可是低頭照著鏡子,鏡子里的人眼角都是皺紋。而夢里的他還是年輕的模樣啊?!绷帜棠套谔僖紊?,兀自陷入了沉思,輕輕地說著。
她病容枯槁,神情萎頓,瞧著整個人都似迷糊了,許久,才想明白了什么,有些興奮地對阮寧說:“對,你說得對,好孩子。是這樣的,小魚有一年生了重病,家中還因此為他請了個年輕的女看護,可是,沒過多久,小魚就去世了。我的小魚死啦,早就死了,在另一個世界等著我。”
阮寧不懂她為何如此欣喜,仿佛這竟不是一件悲傷的事。而這欣喜似乎是因為她的話才存在,并且是忽然才有的巨大的喜悅。
老人又說:“我估摸著自己的身體一天弱似一天,不能再活多久了。如今奶奶喚你來,是為了求你一件事?!?
阮寧放下筷子,坐直,繃住小臉嚴肅道:“您比我的親奶奶待我都要好,您說什么,我都只有照做的份兒。”
老人拉著阮寧的手,淡淡笑了:“我如果去了,從今以后,沒有人叫我林林,我也無法再叫我這小寶寶林林。這份情似乎就這么斷了,這個名字也竟無人知曉。夜間咳嗽驚醒,氣喘不勻,反復想來,竟覺得十分不甘心,死了也無法釋懷,可我如今也不能把這件事托付給誰,思來想去,只有你了。”
她耷拉著眼皮,毫無生氣。這個奇怪的要求并沒有使眼前的姑娘警惕。她心中嘆了口氣,但愿這樣深刻的請求能讓她銘記心里,但愿孫兒有朝一日覺醒時不致全無機會。
阮寧點點頭。
她答應林奶奶,拍拍胸脯,舉起了手發誓,從今以后,不再喚那個孩子林遲,要如他奶奶那樣愛他,只叫他林林。
她想起了敬畏食物的林遲。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她決定敬愛林林。
因為尊敬使愛顯得端凝,不同兒戲。
也更趨于大人的模樣。
她要學著像個大人,開始愛他。
從孩子起,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
命運產生動蕩之時,我們往往無法得知它的開始是何時,可是風云錯遇,萬事皆休之時,再回頭,就十分清晰。
是這一天,還很歡快、還很懵懂、還很平常的這一天。
把我們的一天一旬一月一年十年一輩子改變。
就像起飛的飛機,展開凌厲的翅膀,沖上云霄的那一瞬間。
剖析之時,還能站在時間點上畫圈標重點。
歸攏起來,卻是人生長河中的劫,觸目驚心的墨團。
因為誰的一輩子,都只有這一次。
宋林生日宴后不久,林遲發現了一個秘密。
阮寧這愣頭青早戀了。
準確地說,她暗戀上了一個人。
因她上課時偷偷寫了一封情書,那抬頭十分清晰。
林林。
給親愛的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