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茄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不知背著她跑了多久,直到跑不動了,直到阮寧臉上的血變得黏稠。
阮寧從夢中被嚇醒,又摔了一大跤,想想都委屈,放聲大哭起來。
林遲額角的汗珠順著往下淌,見她哭了,心里也難過,拿襯衫袖子替她擦血:“別哭了,不要怕,我去給你買藥擦擦。”
阮寧心里充滿了恐懼,既怕回到家看到爺爺失望至極的面孔,又怕再也瞧不見小舅舅。她覺得自己仿佛走到了壞人才會走到的窮途末路。
她曾經(jīng)聽老師說過,無論是學(xué)習(xí)還是生活,人生真的是堅持堅持就過去了。
可是,這會兒,再堅持一下,真的會柳暗花明嗎?
阮寧不確定,這種不確定讓她感到茫然無措。
林遲擦著那些血跡,她哭著問他:“我該怎么辦啊,小娘皮?”
她經(jīng)常喊他“小娘皮”,他卻從沒有惱過。可是今天,像小娘皮的絕不是這個瓷娃娃,而是她。
林遲好看的眉毛皺成一團(tuán),軟軟的小身子把她擁在了懷中,他用小孩子的體溫安撫著自己唯一的朋友。他耐心地開口:“不要害怕,桌桌。”
他一直喊她同桌,后來省略了,不是“桌兒”就是“桌桌”。
不要害怕。
有我呢。
二人在公園湊合了下半夜,清晨時,阮寧用小池塘的水洗了洗臉,貼了幾個創(chuàng)可貼,總算安定下來。
二人之后又去書店買了一套金庸全集,林遲就攆著她回姥娘家。阮寧扯著他的襯衣一角,垂著頭不肯走,兩個小小的孩子在清晨冷冽的寒風(fēng)中,倒像是水粉畫里快糊掉的兩塊暈色。
林遲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說:“我是外人,去了不好。”
他的衣角暖暖的,那么好摸,阮寧并不大舍得放手。可是這么好摸的衣角,她還是得松開。
這世上總有一條路,是單行道。
林遲輕輕拍了拍阮寧的肩膀,阮寧有氣無力地捏捏他的小白手。
她揮揮手,帶著“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的精神頭竄到了姥娘家,擼起袖子準(zhǔn)備舌戰(zhàn)群儒。
結(jié)果一進(jìn)門,腿都軟了。
姥娘家被警衛(wèi)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阮靜、阮致各搬了個小板凳,一人坐大門一邊,跟兩尊石獅子似的。她二叔滿院子轉(zhuǎn),左邊堂屋只聽見爺爺?shù)拇稚らT。
“親家,咱們有啥說啥,我認(rèn)為阮寧這孩子除了您家沒地兒可以去,您就甭藏她了,啥事兒都有個說頭,您慫恿她沒用!”嗬,這嗓門大的,話說得是沉著,可聽著語氣已經(jīng)到忍耐的極限了。
阮寧姥娘估計也是怒了,直道:“親家說話也是好笑,我要是藏了她,我也不在這兒抓心撓肝地哭了。我這輩子只生了仨,這仨也就給我養(yǎng)了這么個小冤家,我藏她,我藏她干嗎呀?!她小舅舅的事兒本也沒指望您幫忙,畢竟我們從來不是蹭皮揩油的親戚,這些年您瞪眼瞧瞧,只有我貼補暨秋的,沒有她從婆家搬東西到娘家的蠢事!遇到事情誰都慌張,慌張之后,我們該花錢的花,該救的救,該認(rèn)命的認(rèn)命,可這又跟孩子有什么相關(guān)!不知是您糊涂還是我糊涂了!”
阮寧一聽要掐起來了,一提褲腰帶,一個猛子就往里屋扎,門口兩尊石獅子直在那兒“哎喲”:“我是不是眼花了好像瞧見妞妞了?”
阮爺爺還是一身逼人挺拔的軍裝,一瞅見阮寧,火氣立馬躥到了天靈蓋上。
他指著小孩兒氣得直哆嗦:“死伢子,你給我跪好嘍!今兒不說出個三四五六,我扒了你的皮!”
阮寧特實誠,立馬跪了,仰著小臉說:“我就是想讓你來這兒。”
阮令本來握著一對保養(yǎng)得烏油潤澤的核桃,這會兒氣得核桃都捏碎了,他指著孩子說:“不管你是跟誰預(yù)謀,我告訴你,你休想!死了你的那條心,你越這樣,我越看不起你舅舅,越不會救他!”
阮寧姥娘氣得血壓往上升:“阮寧,你跟你爺爺說清楚了,是不是我們家指使你離家出走要挾他!”
阮寧犟著頭:“跟姥娘沒關(guān)系,姥娘怕什么,我就是要要挾他!”
“我就問你為什么這么干!”阮令恨極了,一巴掌扇到了小孩兒臉上,五個指印瞬間浮現(xiàn)在那張有些臟黑也有傷口的小臉上。她忐忑了好幾天,這一巴掌落了地,反而安了心。
阮令被自己這一巴掌震得手麻,可是看著那張沾滿了灰塵和恐懼的小臉和已經(jīng)開始變得黑黑的創(chuàng)可貼,卻瞬間有些不是滋味。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相親時,瞧見的阮寧奶奶。沒有見過生人的女孩子,剛從田里扛著鋤頭回來。驀然瞧見家中多了一個年輕人,茫然無措,不知是要放下鋤頭,還是擦去臉上的灰塵和對未知的恐懼。
妻子的模樣,他時常夢見。
他竟打了妻子的孫女兒。
阮令難受極了,轉(zhuǎn)身喘著粗氣不說話,他說:“你遲早氣死我就一了百了!”
阮寧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跪在地上,一雙小手蜷縮在一起。她低著頭,開口:“爺爺,不用救舅舅,我只想再見他一面。”
阮令的警衛(wèi)隨著阮寧一起進(jìn)了會面室,雪白的手套外抱著整整齊齊一摞新書。
阮寧很神氣地對著玻璃窗戶里面長了胡楂的清瘦少年說:“都給你了!張至仲!在里面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不要想我!”
張至仲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孩子,他眼圈發(fā)青,已經(jīng)好久沒睡過囫圇覺了。不知自己怎么就來了,每次清晨醒來,花香沒有了,早點的氣味沒有了,熟悉的鄉(xiāng)音沒有了,收音機撥轉(zhuǎn)的聲音也沒有了,一片空白中,整個生命都在皺縮、惶恐,天地仿佛都扭曲了,沒有了。
他夜間總是能夢見外甥女,小小的孩子在他的肩膀上唱著兒歌,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不吃都一嘴的甜言蜜語,他答應(yīng)她要去打工、掙錢,然后去那個大園子里瞧她。可是,如今誰都能瞧見,便大概真的再也瞧不見她。
大人不會再讓孩子去瞧他這個殺人犯。
不會了。
至仲心中覺得世事無常,又覺得可恨自己這樣愛著這個孩子,留下生生的遺憾。
她趴在窗戶前,一只小手貼在窗戶上,拿著話筒咧開嘴:“舅舅,舅舅,舅舅。”
“嗯。”
“我每天在美術(shù)本上畫個張至仲,寫上張至仲的名字。”
張至仲笑出了小酒窩,他溫柔著眉眼,用手撫摸著冰冷的玻璃,玻璃對面是他的孩子。
他問:“為什么?”
她說:“我……不忘舅舅,等舅舅。”
阮令帶著阮寧返程,路上黑色的小轎車碰上高高行駛的平行的大巴車。
大巴車上坐著一個安靜的窮孩子,他把軟軟的小臉蛋壓在車窗的玻璃上,小手壓過小小的五指印,哈出的氣帶著甜甜的屬于孩子的香氣,低著頭,彎著眼睛很溫柔,笑了。
他還是陪了她一路。
祈盼她不再害怕。
可又怕她真的害怕。
如同那些沒有人瞧見他的日子,只有她,還肯努力用生命的一點點微薄之力,為他擦亮一抹小小的火花。
大象的小小火花,俯下身去,也是螞蟻的一整個太陽。
他只是太陽下被人丟棄的一塊雪糕,怕冷也怕熱。
是孩子,也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