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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栓給宋林打電話,問:“鳥大,你媽媽給你帶了什么?”
宋林說:“盒飯吧,湯還沒決定。”他語氣寥寥,對所有吃食毫無興趣。金枝玉葉長大,不過七八歲,這孩子卻似乎已經嘗遍珍饈鮮甜,只覺萬事萬物麻木,再沒有和別人熱切地談論過食物。
第二日郊游碰頭,小栓被嚇住了,宋林帶了一份三層的雕著仙鶴與松竹的紅木飯盒,三層各不相同,都是些新鮮青菜海鮮小炒,另外果真還是帶了一盒煲湯,用最新的加熱包加熱著。小栓把自個兒書包里的東西遞給他,宋林有些厭惡地搖搖頭,依舊拒絕。
這些不營養的東西,不知道怎么能下嘴。
余老師讓分組,同排是大組,同桌是小組,無論去哪兒,都要按組集體行動。
帶著這么小的孩子,考慮到安全問題,本也不能去爬山或者涉水,于是一二年級就安排到了本地郊區的一個開放式的園林學校,再然后,無非是老師帶著孩子們坐在秋樹下吃吃喝喝。
大家羨慕地看著宋林,馮寶寶也第一次看著宋林眼睛閃現亮光。孩子都是單純又勢利的,內在如何全然無法引起認同,可是衣著、文具、吃食卻能引起盲目的羨慕、崇拜。
小栓擁有《還珠格格》是一例,宋林擁有一個大家沒見過的飯盒又是一例。
宋林總算明白小栓前些日子的感覺,他覺得這會兒自己像個面劑子,下到熱油里,眨眼便成了蓬松金燦的油條。被人矚目的滋味,讓人膨脹。
有人歡喜有人憂,林遲已經低頭吃了半天饅頭了。晨間的時候,巷子里有人叫賣饅頭,奶奶讓他買幾個郊游吃,小家伙捏著一塊錢,仰著頭說我要買饅頭。老王頭走街串巷許多年賣饅頭,卻覺得眼前的孩子著實可愛。衣衫襤褸卻軟軟白白的,就像他捏的小饅頭。他含笑問他:“要肉饅頭嗎?我的肉饅頭城里最好。”
“多少錢一個?”
“一塊。”
“不要。”
小孩乖乖地捧著三個素饅頭走了,老王頭瞇眼看著這看起來軟嫩實則很果斷利落的怪小孩,可他哪兒知道怪小孩的心在嘩嘩流淚。
好想好想吃肉饅頭,可是,一塊一個呢。唉,肉饅頭,不知道全城最好的肉饅頭是什么味兒。唉,買不起。
于是,啃饅頭就咸菜的林遲成了一年一班最奇特的風景線,余老師是個蠻好心的老師,拿著喇叭嚷:“誰有多余的?分給林遲同學一點!小胖,你還吃還吃!瞅瞅你這一身墩墩肉!”
“林遲同學是誰呀,老師?”小胖問。
林遲同學別過頭,恨不得融化在樹上繼續裝背景。
一旁的小栓瞟了一眼,“啊嗚”一聲,不客氣地咬掉了林遲手上最后一點饅頭。余老師炸了:“小栓,你說說你到底是什么毛病,一天不欺負人就皮癢癢難受死了是嗎?!”
余老師剛說完,宋林“啪”一下,摔了筷子,不樂意了。什么時候他的小弟別人也能吵了,吼了一嗓子:“小栓,還那窮酸一點吃的!”
小栓“哦”一聲,把鼓鼓的奧特曼頭朝下,倒了個一干二凈,然后推到林遲面前,又從中撿走一個大果凍,把剩下的都扔給林遲,一邊撕口一邊滿不在乎地說:“還你的。”
他蹦蹦跳跳地遠離林遲,到眾人中嬉鬧,林遲卻看著黃葉上的各色糕點、零食,眼睛瞪得圓圓的。
小家伙猶豫了好一陣,才默默伸出小手,輕輕拾起一塊糕,放在嘴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這暗淡無光的生命中,仿佛一驚一乍放出了一只竄天猴,等待著消逝的命運,卻不想,那云邊,忽而炸開燦爛的煙花。
張小栓同學,除了討厭,還好吃啊。
h-a-o,第三聲。
宋林萬萬沒想到,他憑借一個三層飯盒得到了馮寶寶的贊賞,然后,他對馮寶寶的追逐瞬間變成了索然無味。
對,他就是那種“你不喜歡我我偏偏喜歡你,咦?哪天你忽然喜歡我了,噢,對不起,我忽然覺得不喜歡你了”的變態兒童,喜新厭舊極了,瞬間又瞄上了隔壁班唇紅齒白的小班花鄭笑笑。
小栓說:“鳥大,她們名字有點像。”
宋林說:“人長得不一樣就行。”
兒童間的弱肉強食與動物毫無差別,可宋林不大贊同這種殘忍的說法。
那天晚上,宋林又發燒了。為什么說又?因為他小時候不慎誤食過泡泡糖,似乎從那時起身體免疫力就差了些,因此玩得興奮了或者情緒起伏大了就容易發燒。而且前奏是嗓子疼。因此他嗓子一開始疼他媽就心慌,果不其然,晚上十點,又燒了。
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媽媽懷里,又迷迷糊糊說了一句夢話,那話含混不清,宋媽媽細細分辨,只聽得見“小栓”倆字,這小哥倆,一會兒見不著面就心慌,感情是真的好,好到可以做大人的典范。
她跟暨秋關系也好,打電話輕聲道:“暨秋,栓兒睡了沒?噢,睡啦,宋林這會兒燒了。對,又燒了。我看飯盒了,他今天還是沒咋吃,你讓我給他包蝦肉餛飩?栓兒愛吃?嗯嗯,行,我明兒也做,宋林愛比著栓兒,他干啥他也干啥。對,可膩味人呢,拉屎也要手拉手挨著坑。是啊,孩子們真真講義氣呢,有栓兒陪著他吃、陪著他玩,我也放心。咱們這樣的人家,知根知底比什么都強。”
瞧宋林他媽媽操的心便可知,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有厭食癥的兒童而已。
你看,劃掉“有厭食癥”這個形容詞,他就是普通兒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