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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軻說著一直平靜的神色之中忽然流出輕蔑的神色,他語調輕慢的說:“秦舞陽當時是個孩童,與他結怨的人,也只是個半大孩子,因為幾句口角便要人性命。哼,這等心胸狹窄之人絕沒有成大事的本領。此人不是可造之材,實話告訴太子,帶著秦舞陽,我擔心壞事?!?
聽了這話,太子丹臉上終于顯出猶豫的神色,沉默后低聲說:“那我再去和宗室元老們商量商量此事?!?
……
“上卿你快看?。 鼻匚桕栆宦暣蠛白屒G軻從回憶之中清醒過來,他繃緊了身體緊緊握住腰間的短劍,整個人下意識貼近了車廂側壁,眼露精光向窗外看去。
看清楚讓秦舞陽驚聲尖叫的畫面的瞬間,荊軻整個人放松了下來,但他恨不得一劍刺死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秦舞陽!
喊喊喊,有什么可喊的?!
秦境之中的務農的百姓哪里稀奇,燕地之中分明也遍地都是!
秦舞陽這幅大驚小怪的小家子氣模樣惹得荊軻大怒,以他的養氣功夫也險些一怒之下大聲訓斥。
荊軻深吸一口氣,怒氣沉沉的說:“副使,出門在外,還需矜持。”
秦舞陽眼中興致不減,聽到荊軻飽含訓斥意味的話后,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猶豫的抿了抿嘴唇,到底回到車廂之中可他卻一直不清不愿的嘟噥:“上卿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我們剛入秦境邊緣,還沒進入城郭呢。咱們是從屬國大賓,他們能對咱們做什么???恨不得好酒好肉奉承我們,省得打一仗呢?!?
“……愚不可及?!鼻G軻閉上眼,冷淡的吐出四個字,實在懶得和秦舞陽爭論。
燕國無論如何衰落疲弱,總如燕人自己所說的那樣是“八百年老諸侯”,他們已經是周天子最后的血脈,最注重的便是禮儀規范。出使秦國表達臣服之意,派出的使臣也必定是能夠撐起燕國“老諸侯”氣派的明禮之人,秦舞陽這樣一言不合便與人逞兇斗狠的狂徒,絕不會燕國國主精挑細選之后派出來的使臣。
別說副使,就算是拉車的仆從,也不會選這樣的人!
可秦舞陽聽到他的提醒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破綻頗多,還以為荊軻敏感多疑,荊軻越發覺得此番刺秦像是個笑話。
若非他與田光之間有承諾,而且田光已經死了,他自己根本沒辦法反悔……荊軻真想甩手走人,將這爛攤子丟給燕太子丹自己收拾。
荊軻聽著秦舞陽吭吭唧唧的不滿聲音,只當做自己耳聾了,可田間揮舞著鋤頭的聲響和耕牛“哞哞”的低哼卻讓荊軻忍不住產生了一絲向外探視的沖動。
他悄悄張開眼,順著窗戶向外看去,心中不由得一陣感慨。
城外綠野綿延不絕,耕田遍布,農夫們的雖然揮汗如雨,可臉上沒有絲毫愁苦的神色,微笑讓他們眼周皺紋舒展,甚至有許多耕牛和……那是官制的農具!
荊軻瞪大了雙眼,竭力向套在耕牛的青銅犁上看著,果然見到上面官制的秦書烙印。
他心中幽幽嘆息一聲,已經明白為何秦國立國短暫卻能夠傲視九州——國人各司其職、安居樂業,何愁國不強、民不富、兵不勇呢?
……也難怪燕太子丹哪怕聽過自己強國的根本之法后,仍舊不改初心的堅持選擇行刺這個魯莽的辦法。
若不殺了這個雄才偉略的秦王,他絕不會給任何諸侯國喘息的時間,一定會在幾年之后像是摧毀趙國一樣,將剩余的四個國家逐一吞滅。
荊軻默默收回視線,悲涼之感頓生。
他沒想到自己希望去建立的強大國家竟然在這個地處西北的虎狼之國早就實現了,現實真是諷刺之極!
一陣馬蹄混著鎧甲震顫的聲響從遠處而來,不等荊軻讓仆從將車駕停在城門口,已經被一聲客氣又不失熱情的呼喚聲叫?。骸皝砣耸乔G軻上卿嗎?下官蒙毅,任職國尉府,是尉繚的副官。下官是奉大王之命,前來迎接上卿!上卿情隨我來!”
原本面無表情的荊軻睜眼開,略顯沉郁的五官瞬間生動了起來。
他剛毅的嘴角微微上揚,一雙總是泛著冷意的雙眼也蕩漾著柔光,像是三月的春光浸染其中,他人未走出車廂,已經發出一串低沉的笑聲,等出現在蒙毅面前的時候,笑意融融的拱手道:“來人竟然是蒙恬將軍的胞弟嗎?荊軻聽聞蒙恬上將軍的名聲許久,能夠親見國尉丞也足夠心滿意足了。”
“呵呵,上卿客氣了,上卿請——行人署早已安排了妥善的住處,只等著上卿前來,車馬都有安置的地點,上卿不必操心。”蒙毅相貌剛硬,哪怕笑起來也不如其他文臣那般隨和,但看著自有一股他人無法模仿出的真誠直白。
荊軻只與蒙毅對視一眼,心中便將他的話信了大半,拱手一禮,爽快道:“荊軻但憑國尉丞安排了?!?
蒙毅仰頭大笑:“哈哈哈,荊軻上卿真是個爽快人!上卿請隨我來,蒙毅定然讓上卿滿意行人署的安排。哈哈,上卿不知,大王重視此事,責令各部細致安排,光是上卿一行暫居的房舍,行人署就修整十數次啦!”
蒙毅和荊軻說著,坦然的隨著荊軻登上燕國準備的華麗馬車,荊軻心中最后一絲懷疑也消失無蹤,與他坐在車廂之中天南海北的聊了起來。
秦舞陽卻窩在一旁直愣愣的梗著脖子,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蒙毅眉頭微挑,視線從秦舞陽身上一晃而過,故意對荊軻說:“這是上卿的副使?蒙毅覺得此人配不上與上卿同行,除了看著家世不錯,實在沒什么能與上卿相比的地方。”
荊軻也知道秦舞陽這幅德行簡直是破綻百出,他只能順從心中的感情,表現出自己對秦舞陽的厭惡,爭取蒙毅的信任。
只聽荊軻無可奈何又嫌棄不已的嘆息一聲,干巴巴的說:“即使如此,荊軻也沒什么辦法,這是太子強塞給我的副使,誰讓荊軻原本是衛國人呢。”
蒙毅似乎也十分感慨的跟著嘆息一聲,坐在荊軻身邊隨著馬車搖晃一路進入咸陽城中行人署準備的府院。
一路上,蒙毅嘴角的笑容就未曾停歇,他直接從車上跳下來,回頭利索的說:“上卿走,讓我帶你看看住處,有什么覺得不合適地方,蒙毅立刻找行人署更改。”
蒙毅一聲招呼,原本準備隊秦舞陽吩咐幾句的荊軻自然被堵住嘴,舔了舔嘴唇最后跟著下了車。
蒙毅表現得越是光明磊落,荊軻越放松警惕。
他本以為自己先走一步,秦舞陽自然會看護好裝著包裹淬毒徐夫人匕首的青銅匣子,卻沒想到蒙毅剛與他走進內院,原本看似幫忙搬運朝貢珍寶箱子的秦軍已然將秦舞陽直接堵了嘴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蒙毅既然能夠在國尉府任職,本性自然不會如同面相一般剛直不阿,他是個十分善言辭,并且能夠引導話題的人,荊軻被他拉著一路用游山玩水的口吻從院門口介紹到花園中擺放的山石花木,等到荊軻終于找到機會開口的時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裹在督亢地圖之中的淬毒匕首早就落在隨同而來的士卒手中,仔仔細細的包裹起來以防萬一。
而那張真正作為燕國朝貢誠意的地圖,更是被立即送往能人異士手中竭力加速趕制副本,隨后送到易水河邊的王翦上將軍手中。
“既然上卿覺得沒什么需要改動的地方,那么您先休息,蒙毅先走一步,回稟大王?!泵梢愎笆洲o別,從容而去。
荊軻在房中久等不至的秦舞陽終于姍姍來遲的時候,卻像個小姑娘似的擺出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模樣,把事情從頭到尾向荊軻說了一遍。
“上卿,咱們可怎么辦啊?府院已經被秦軍包圍起來了?!鼻匚桕柮嫔钒祝哙轮齑揭蛔忠活D的好不容易將話說完。
荊軻原本在蒙毅拽著自己東拉西扯的時候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味兒了,卻沒想到秦人竟像是早就是破了他們的計策,只等待他們上鉤似的,將行刺的危機處理得如此干脆利落。
荊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隨后低聲說:“他們還說什么了不曾?”
秦舞陽看上去更想要大哭一場了,他狠狠一跺腳,哽咽道:“秦人欺人太甚了!他們竟然留話說,讓我們明日如期朝見秦王,行燕國臣服之禮,做夢!我絕不同意!”
荊軻看著秦舞陽這幅完全不顧一切的驕橫蠢樣,終于忍無可忍的說:“燕國根本沒有與秦軍對抗的實力,明日不行臣禮,難道你打算后日就開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