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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家香堂終于恢復了正軌,甘懷霜回歸后大刀闊斧重振堂風,生意依然紅火,聲名更勝往時,被甘懷玉驅逐的香博士們也一一回歸,眾姊妹心意更齊,情誼更深,真把個店鋪做得像一個家園一般。
那屠燦花性情雖然彪悍,卻沒什么心計,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被甘懷玉牢牢蒙在鼓中。此番被甘懷霜痛下決心,才知道自己的郎君是個如此五毒俱全的惡棍。她沒輕饒了他,將甘懷玉和花夜來一起綁去官府,一張狀紙告二人通奸。眾小廝畏懼主母兇悍,堂上乖乖作證,縣衙依律判了甘懷玉徒三年,去毫州砌城墻做苦力。屠燦花打點行裝送到牢里,慨然宣告:
“你若是洗心革面,回來還是我的好郎君;若是還不悔改,老娘還有別的法子調-教你!”
花夜來被判處脊杖八十,剝衣騎木驢游街,交由夫家發賣。那夫家受此奇恥大辱,豈能教她得了好去?賤價賣給了一個外地的人牙子,聽說轉賣去了一個低賤娼寮,具體的下落,也無人關注了。
蓮生對花夜來已經沒什么仇恨,有的只是蔑視和鄙棄。對于一個早已不是對手的人,何需還放在心上?就像如今在香堂茅廁做雜役的烏沉,每次見到蓮生都卑躬屈膝只差沒跪地磕頭,蓮生只是淡淡一笑過去,并不會多加折辱。
花夜來游街那天,十一娘和陸申等一大群姐妹們都去投臭雞蛋解恨,唯有蓮生沒去,只在花圃中集香。
香霧繚繞之際,也想起去年以來在甘家香堂一路升級的經歷,也想起那些令她驚駭過苦痛過心酸過悲慟過的過往。如今回頭看來,一切都已成煙,變成一縷縷無足輕重的霧靄,所有的創痂最后都變成堅實的盔甲將她包裹,所有的淚水,最后都被她譜成一幅畫。
辛不離奉旨進了太醫署做侍醫,在入職考試中一鳴驚人。那考試分醫藥和針灸兩場,醫藥考試有筆答亦有口測,辛不離以一個十六歲放羊娃的資歷,戰勝場中所有醫藥世家出身的醫士,一舉拔得頭籌。主持考試的太醫署官員起先對這少年頗不以為然,現場一測,驚為天人,紛紛追問:
“你在哪里學的醫術?那些神奇的藥材、方子,是從哪里得來?”
辛不離略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自民間收集而來,為鄉親們診治多年,一點點磨煉出來。”
“啊,奇妙,奇妙……”
更奇妙的是那針灸考試,是以一座按照人身穴位鑄滿針孔的銅人,外層封蠟,內中灌水,考官叫出穴位,考生須以銀針刺中準確的針孔,便有清水自針孔中排出。太醫令蔣邈聞得辛不離來考試,當即便說不用他考了:“婕妤娘娘的病是他針好的,手下極穩準,不須再測。”
“使不得啊蔣公。”太醫丞鄭安不以為然:“律例如此,豈可單單對他網開一面?給婕妤娘娘診病我未曾親見,傳聞么,多有夸大也是常事。”
結果在考場上,辛不離連發連中,一百個穴位無一失手,凡下針必有水流。鄭安不依不饒,又叫出一百個穴位試煉,仍然百發百中,蔣邈也來了興致,也叫了一百個,仍然全中……最后所有考官都拋下手頭事務,圍在辛不離身邊見證奇觀:
“梁丘!復溜!陰谷!血海!承山!解溪!……啊,又是全中!”
追問這手神技是如何修來,那少年仍是只重復那句話:“為鄉親們診治多年,一點點磨煉出來……”
一想起這些,蓮生的唇角,就忍不住地彎成一彎新月,喜洋洋地盈滿笑意。她沒識錯人,不離哥哥就是了不起的小哥哥,勤懇,堅忍,大仁大義,將來必能一飛沖天,做一個濟世神醫,功德無量!
這些日子,白妙姊姊忽然開始對醫道感興趣,時不時地去找不離哥哥求教。辛不離每月有七天在太醫署輪值,其余日子都還在自己的醫坊里,蓮生幾乎每次前去,都能遇見白妙。那姊姊史無前例地穿起了擷花襦裙,插戴精美首飾,妝容細致,語聲溫婉,與辛不離探討醫藥,幫他整理藥材、處置病人。
有她這樣的好幫手,不離哥哥就算去了太醫署,醫坊都可以照常運作呀。苦水井的鄉親們有福了!簡直是最完滿的安排!
蓮生一路跳跳蹦蹦,已經行到城南朱雀門前,出城便是通往鳴沙山的官道。眼望面前人來人往的城門口,蓮生停下腳步,嘟起嘴巴,輕輕嘆了一口氣。
還要不要去莫高窟看柳染畫畫呀?
那次去找他出主意卻碰了一頭包,實是平生未有的嚴重失落。誠然柳染一向對一切都淡淡的,唯有畫畫能令他粲然生神,然而面臨生死大難,也未免太漠不關心,還對她講了一通什么有人該死有人不得不死的怪道理,令她聽得云遮霧罩。離開洞窟之際,整個胸膛都空落落的,仿佛一瞬間被掏走了什么異常珍貴的東西。
其實柳染于她,一直也都這樣云遮霧罩,始終看不清他的真面目,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本以為這樣也沒關系,只要能天天坐他身邊看他畫畫,他是什么樣的人都沒有關系,然而事情好像不是這樣啊,當你與一個人越走越近,開始有長相守的心意的時候,他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便變得至關重要。
不過,他總歸還是關心蓮生的呀。
那日終于解脫危難出了皇宮,老遠地便看到他在巷口守望,望見蓮生出來,方默默離開……
一瞬間的畫面,也足以令蓮生感念。一點小小的貌似微不足道的心意,都足以讓蓮生心中起了漣漪。計較什么云遮霧罩呢?他的心還是好好地擱在她這一邊的呀。她要好好珍惜這片心意,要繼續去山上看他畫畫,要和他一起,看遍天下奇花……
念及此處,不由得用力點了點頭,舉足便要出城,
驀然間眼前人影一閃,卻是一個熟悉的身形進了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