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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今天起不來,有點頭暈。”今天輪到曹叔躺著看他,“天氣預報不是說有暴雪么?這么著急回國?”
“還走不了,我去找地方住兩天。”周奚剛抽完例行檢查的血常規,棉簽還摁在胳膊上,“挺急的,有人在等著我。”
“哎,那叔沒人能講話咯。老周還得好多天才出得來。”曹叔笑了笑,本來想抬手拍拍他的身子,可能一下記起來周奚昨天才做過骨穿,他就又把手放下了,“叔加你個微信,你到家了也給叔報個平安……你看看,一天到晚都沒人找我。我這老光棍喲——”
周奚單著手幫他操作,一看他微信心里就樂了,曹叔的微信名真就叫“草蜢”。
“加上了。”周奚突然發現這兩天的時間過得沒有那么久,可能是因為老曹一直碎碎叨叨給他講著講那。
也可能是因為馬上能回國了,心情不那么糟糕。
許琴還算有良心地給他帶了幾個面包放在這,一打開有股厚重的糖和油的味道。
“曹叔吃點什么?”周奚看了看時間,離他去采血還得有一會兒,“要不吃點清淡的,我去幫你買?”
老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包,不感興趣地擺了擺手。
“可能藥物反應太大,暫時吃不下。”老曹說,“你也別跑了,不是還腰疼呢么?你看你,這胳膊細皮嫩肉的全是針孔……”
周奚看著他,心里不知為什么空落落的,好像虧欠了他似的。
“去采了血就歇著吧,再年輕也不能這么折騰,我想吃點啥自己會跟醫院拿的。”老曹見他不走,朝他轉過臉去,“老骨頭了,餓不著。”
“給你留個點心。”周奚從隨身帶著的包里翻出來一個蛋黃酥放在床頭,他猶豫著解釋了一下,“嗯……這是從國內帶過來的,我朋友自己做的,很好吃。”
老曹看著他。
“真的。”周奚說。
“哎呦。”老曹不知道在開心什么,他笑得針織帽跟假發都往上縮了縮,“謝謝。”
“等精神好點了我好仔細嘗嘗。”曹叔嘿嘿地笑,“最近運氣真好。”
聽曹叔說他前段時間在骨髓庫里居然也配上了型,難得一見的高度相符的全相合,在配型的圈子都稱得上是奇跡了。全相合風險比周源的半相合小得多,還在等進一步的檢測和志愿者溝通。
老曹說起來這個就驕傲,昨天聊天的時候,還說著等他好利索了要趁著風光,跑去拉斯維加斯看一圈美女。
他跟周奚說了很多——全是那種老人給小孩兒講歷史講閱歷的口氣。周奚也沒讓他知道自己在美國呆了好些年,只聽他滔滔不絕地講。
就是老曹有時候講東西很冷,例如說到自由女神的時候,他跟周奚說這尊雕像的含義是熱愛學習,停電了也要點著火把看書。
周奚的腰疼得沒敢笑,轉手就發給了陸向陽。
“去采血吧。”老曹對他說,“你采完血還得回來拿東西吧?咱還能嘮會兒。”
采集外周血要好幾個小時,只能固定一個姿勢不讓動彈,撓癢都不行,更別說玩手機了。等他弄完結束了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許琴倒是在門口等著,不過看起來不像是來接送他的,像是來接送干細胞的。
“好兒子。”許琴像是松了口大氣,“當年沒白懷你十個月。”
“……”
周奚的胳膊僵了四五個小時,這會兒麻得厲害,加上失血反應興致缺缺,懶得跟她辯論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
“我跟周源說句話。”他看著許琴,“說完就走了。”
“你爸好像在睡覺。”許琴擔心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說什么?”
周奚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沖動,他咬了咬牙準備轉身就走:“不說了。”
“別別別。”許琴在順風使舵這方面還是很有智商的,她一把抱住周奚的胳膊,“去看看,萬一醒了呢。”
他手臂上新鮮的傷口被許琴撈了個正著,疼得忍不住瞇起眼倒吸了口涼氣,許琴這才撒了手。
周奚強壓著火把到嘴邊的語氣詞咬了回去。
這么些天他在這種事上都氣不過來了,就剩下難過。
像劣質咖啡的尾調,只嘗得出苦。
“對不起對不起。”許琴抱歉地對著他做出投降的手勢,“……不小心忘了。”
周源沒睡,但通話只能透過對講機。
兩個人拿著電話筒對著一塊透明的玻璃,周奚看著他,忽然垂下眼笑了笑。
他這位父親在他的生命里錯過了二十多年,從牙牙學語長到如今頂天立地,他再次見到自己父親的時候,沒有了任何天真和崇拜。他們的視線里由內而外,已經完完全全是兩個成年男人的對峙了。
“周奚。”周源先開口說,“爸爸能好起來,就去國內看看你。”
對講機的聲線裹了一層機械的泛音。
他在移植倉里拉下來口罩,讓周奚看了一眼。
“嗯。”周奚這種時候不忍拒絕他,便說道,“好好養著吧。”
他的腦子里其實挺想哭的,就在看到周源全臉的那一刻。
沒有任何理由,但眨了眨眼卻什么都沒有。
周源想了想又對他說:“謝謝。”
周奚很快地吸了下鼻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