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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安帶著笑點了點頭。
“說起來……遠程問診也是要診金的啊,周奚。”顧安想起來什么似的,又把胳膊往周奚肩膀上一搭,“既然都認識,不如一塊兒吃飯吧?我請客。”
他毫不在意地朝著陸向陽投過去一眼,帶著成熟男性游刃有余的微笑,看似禮貌地征求他的意見。
但明明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顧安的眼神帶著憐憫和寵愛,像在看一個任性的小孩子。
回到春天小區的時候,青青和花花還沒回來。
陸向陽一路都咬著火。從超市出來的時候,陸向陽徑直把自己摔進了副駕駛里。
他的動作很重,車身緊跟著一沉。
顧安自己開車,沒跟他們一起走。但他一路上跟周奚的車銜得很緊,停兩分鐘紅燈還要卡個并排,把車窗搖下來跟周奚說東說西。
像只嘚吧嘚吧的老麻雀。
陸向陽只覺得心煩意亂,又不好發作。他壓著一肚子郁火,把口罩生生拽到了眼睛下面,好擋住自己的臭臉。
“口罩可以拿下來了。”周奚看右視鏡的時候正好看見他捂得嚴實的口罩,“在車里沒事的。”
“我不要。”陸向陽悶著聲說,“會傳染給你。”
“……”周奚壓根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想起三番五次跟陸向陽湊得很近,有那么一次,連呼吸都危險地接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跟面粉牛奶打交道的緣故,陸向陽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輕得幾不可聞。但周奚得賴于嗅覺出眾,只要距離足夠近的氣味,他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捕捉下來。
這是種讓人沉淪又安心的味道,忍不住想要往前一點,再多嘗一點。
“咳。”周奚突然也覺得嗓子干癢起來了,他輕輕嗆了一聲,“不會的。”
在地庫停車的時候,陸向陽先拎著購物袋去等電梯。透過地庫通道的玻璃門,他看見顧安在倒車,一條胳膊閑閑地挎搭在車窗上,風衣的袖子縮短了一截,也露出了一個跟周奚款式相近的腕表,只不過顧安的表沿還鑲著一圈金邊。
顧安舉手投足間有著年長男人的穩重味道,像陳年的酒,又像濃郁的雪茄。
陸向陽心里跟煮了口麻辣火鍋似的,燒得騰騰翻滾。
就在他們幾個開門進屋的時候,青青和花花也到了。青青出了電梯口,一眼看見了靠在欄桿上,斜斜插著風衣口袋的男人。
青青有一個特別的技能,就是認臉。她見過的人,基本上過一眼,就能記清楚長什么樣子。
真·閱人無數。陸向陽總可惜她沒去參與刑事肖像繪畫的相關工作。
“您、您是!”青青懷里的菜差點就要抱不住了,“顧安醫生?!”
小花一愣,緊跟著也叫起來:“真的是顧醫生!我的天您怎么會在這!”
陸向陽忽然有一種跟世界脫軌的感覺:“等會兒……你們怎么都認識?”
“你忘記了?是我們要預約的那個醫生。”青青使勁地朝他眨眼,“我們上次去醫院沒掛上號——花花的媽媽還住在第三醫院呢!”
陸向陽后知后覺地想起來,某一天青青在微信上對他說,她們要給花媽媽找的那位醫生,長得跟他有得一拼。
雖然陸向陽很不想承認,但的確是有得一拼。
但顧安跟他不一樣,顧安是時間雕琢出來的耐人尋味,在他身上帶著少見而成熟的雍容。他這點從容不迫的生活姿態,無形中能生出一種致命的依賴感。
世界真小。
這頓飯的重點,理所應當地從給陸老板慶祝,變成了,給顧安醫生接風洗塵。
陸向陽看著周奚打開冰箱把食材一絲不茍地排列進去,又想起他當時松了手沒買回來的兩盒芝士腸,心里就開始泛著酸。
倒也不是自己很想吃——他只想給周奚的早餐換點新味道。
“特診心理科,主治醫師,顧安。”顧安走到他面前,給他推了一張紙質的名片,“都是朋友,叫我管管也行。”
陸向陽沒有叫他。他接了嶄新光整的卡片在手里翻了翻,小著聲說:“我沒有帶名片。”
其實壓根沒有名片,陸向陽不愿意說。
“沒事。”顧安對他瞇著眼笑笑,“你比我小,叫你小陽了。”
“管醫生——”小花總能把名字組合成奇怪又獨特的稱謂,“你吃辣嗎?我們吃鴛鴦鍋好不好?”
“我都行。”顧安饒有興趣地從陸向陽的眼睛上掠過去,“周奚不可以,他不吃辣。”
視線相交,在陸向陽眼睛深處有一閃即逝的慌亂,像臺風天里卷起的碎草,倉促地消逝在黑暗里。
飯桌上在聊的話題,其實陸向陽沒聽進去多少。周奚的筷子正如同顧安所說的,一直在清湯里面夾進夾出。
周奚萬年不變的吃飯不說話,陸向陽今天也不怎么說話。
青青和花花無辣不歡,顧安倒是隨意,當自己家似的,哪邊煮熟了就夾哪邊的吃。清湯鍋大半個都轉在了周奚和陸向陽這邊。
索然無味。
他呆呆地看著冒著蒸汽地咕咚咕咚的鍋底,索性也不掩飾了。
既然是心理醫生,大概什么情緒都被他看出來了吧。陸向陽愣愣地想,顧安的眼神犀利得仿佛是x光,能把人照個對穿似的。
他又想到小時候在書店翻到的那邊舊書,封面蓋著死板的印刷體:“心理醫學”。
在目錄的尾頁有一個章節,叫“心理疾病”,再往下的分支里,寫著他這輩子都掙脫不了的三個字:“同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