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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變得黑壓壓的,看看表,才下午五點多,老天爺忽然翻臉,烏黑的云翻滾著壓到頭頂,眼看傾盆大雨要下來,舒蘭小跑著出了院子,抱上一大抱麥秸,怕晚上沒有干草做飯。
一個影子從身后一閃而過,是小子彥飛跑過去,只見他把身體湊近門鎖,用脖子上掛著的鑰匙打開了院門。
舒蘭鼻子發(fā)酸,沒媽疼的孩子,真的很可憐。
小子彥推開屋門,屋子里陰沉沉的,天空劃過了一道閃電,雷聲咕隆隆的由遠而近,頃刻間豆大的雨滴霹靂巴拉砸下來,又在瞬間變成了瓢潑大雨,雨滴變成雨柱,好像山上流下的瀑布,小子彥站在門口,焦急的朝外巴望了片刻,又跑回屋,頭上頂了一塊塑料,手里拿著一把雨傘,暴雨中還不忘鎖門,他朝村外的山路沖了過去。
小子彥走了沒多久,子年披著一塊塑料跑來了,看了一眼門鎖,趕緊跑回家報告。
顯文媳婦愁眉苦臉的說:“一會你爸爸回來,還不得罵死咱們?你二嫂呢,你找到了沒?”
子淑從外面跑回來,渾身已經(jīng)濕透,她說:“我找著二嫂了,她去別人家串門著,我問她傻兒去哪了,她說興許是在誰家躲雨呢!”
子年嘀咕:“媽,傻兒不是跟叔過么?為啥總是讓咱們家操心呢?”
“你爸把傻兒當命根子,你想和你爸對著干?”
“我可不敢。”子年縮了縮脖子。
東屋的大先生說道:“小狼崽子準是接煥文去了。”
顯文媳婦聽了,望望外面的天,傻眼了,陰云沉沉的壓在頭頂上,閃電從眼前劃過,大雷在頭頂上炸開,大雨砸得屋外的家什叮當作響,好像大海倒流,如果真像大先生說的那樣,小子彥去接煥文了,那條必走的山路,對一個孩子來說,簡直不敢想象。
村里還是村外,都是土路,暴雨刨開了路面,道路泥濘不堪,山路窄,又沒有護欄,路邊溝里的水很快和狹窄的山路齊平了,大水變得兇猛,滾滾朝河里流去,稍有不慎,跌進路邊溝里,就會被大水沖走,山里每年都有這么淹死的大人和孩子,此刻的小子彥,沒有同路人,也遇不到行人。
一出門的頃刻間,一陣大風刮走了小子彥頭頂?shù)哪菈K塑料,現(xiàn)在的他早已經(jīng)全身濕透,他小心地貼著山根走,不時瞇起眼睛透過沉重的雨簾找尋叔叔的影子,生怕錯過。
半路上,小子彥終于遇到了一個行人,那人也沒帶雨具,站在大雨中東張西望,小子彥還沒走近他,他卻呼一下子跑出了好遠,小子彥認出了他,是那天攔著煥文吵嚷著說煥文是他的敵人的人,下著這么大的雨,他怎么又來了呢?是還想攔住叔?可是叔說了這人不是壞人。
那人遠去了,小子彥踏上了更難走的山路。
雨注砸得小子彥很疼痛,他卻不在意,他擔心雨越下越大,叔在回家的路上就越危險。
小子彥走的很累很累了,他停了一會,瞇著眼看看遠處,已經(jīng)看不見綠色的大山了,一切都混沌成陰暗的一片了。
天還是照常黑下來了,不管這個小人兒有多么艱難。
一路不知摔倒了多少回,他幾乎沒有力氣爬起來了,當他眼睛看到那棵熟悉的大柳樹時,他高興了,獨自一人咧開小嘴樂了。
這里是個集市,也是煥文下班回來的必經(jīng)之路,煥文帶他來過很多回,給他買好吃的好玩的,關于這里的回憶都是快樂的。他決定在這里停下來,就在這里等待叔叔,就在這里與叔叔會和。
他躲到那棵大柳樹下,它的身體已經(jīng)破敗,似乎比村北的老槐樹還老,比小子彥還疲憊的站在大雨里,小子彥背靠著大柳樹,雙手支在膝蓋上,弓著腰喘息著,他累極了,卻硬撐著把頭抬起來,留意著路口,像個守衛(wèi)關卡的衛(wèi)士。
沒有路燈,暴雨加黑暗,肆虐著這片山區(qū),遠處,有一戶人家,亮著一盞燈,昏黃色的光暈暗暗的,也許是那家沒有關嚴窗戶和門,也或許房子簡陋,小子彥看見那里發(fā)出的微弱光亮,心想,那里有人在啊,他很欣慰。
左等右等,備受煎熬的小子彥終于看見一個人影奔他而來,那行走如飛的身影他很熟悉,小子彥揉揉眼睛,才恍然大悟,那人不是叔叔卻是爸爸,顯文怒容滿面,一把拎起他:“走,回家。”
小子彥不從,拼力擺脫顯文,他剛剛恢復的一點力氣又在掙脫中耗盡了,顯文攔腰抱起小子彥,小子彥怎么可能對付得了強有力的顯文呢,顯文把小子彥夾在腋下,小子彥拼命蹬踹,嘴里喊著:“爸爸,你放開我,我不回家,叔還沒回來呢,我要等他,我怕他有危險。”
顯文生氣的說:“他是大人,不用你操心,你是個孩子,你知道爸爸找不到你有多著急嗎?”
小子彥什么都聽不進去,他奮力往下墜著,小手用力掰著顯文鉗子一樣的大手,兩腳又蹬又踢。
小子彥再也沒有力氣了,顯文開始往回走,小子彥忽然弱弱的說:“爸爸,你就讓我等叔叔吧,我怕他出事,我不能沒有叔叔。”
顯文的腿邁不動了,內(nèi)心翻江倒海。
顯文在大雨中流下眼淚,忽然朝著小子彥的屁股重重的打了幾下,嘴里說:“誰家孩子像你這樣早早懂得心疼大人?”
小子彥挨爸爸打,從不叫疼,向來不哭。現(xiàn)在身子被顯文的胳膊牢牢箍住,受著皮肉之苦,卻竭力抬起頭搜尋雨霧中煥文的影子。
有人騎車過來,穿著雨衣,看不到臉,小子彥卻能確定那就是煥文,他朝著大雨中騎車的人大喊:“叔,叔。”
煥文怎么也想不到小子彥會在這里,聽見小子彥的聲音,他十分詫異,不敢相信,在大雨和黑暗里尋找著,小子彥箭一樣脫離顯文的大手,飛一樣朝煥文沖過去,喊著:“叔,叔。”
一個模糊的小黑影飛奔過來,煥文才確定耳朵聽見的眼睛看見的都是真的,一向淡定冷靜的他,跳下車子,把車子扔了,朝小子彥大步跑過來,小子彥心急,可惜泥水無情,因為費力,他的兩只胳膊像翅膀一樣揚起來,煥文一把抱起小子彥,早已方寸大亂,懷里這個濕漉漉的小家伙,讓他心痛如絞:“你怎么在這?你怎么來的?什么時候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