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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是冤家。
艾米與傅海潮嚴格意義上來說不算同行,但從事的都是為姚珊服務的行業,利益相爭磕磕碰碰,難免有些相看兩厭的過結。因此,此刻距離她第一次拿起手機再放下,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五分鐘。
這實在不像是她的風格。
經歷了大恐龍時代的浩劫,水藍星人雖然堅定不移地將地球視為他們的來處,但大部分人都不可避免地遺失了族譜。艾米全名艾米?仲馬,祖先的職業、為人、成就都已不可考,但卻給后人留下了一個法蘭西風格的姓氏,以及一句頗具浪漫主義色彩的家訓:果敢戰無不勝,剛毅無征不服。
艾米覺得說這句話的先祖一定沒有體驗過向嘴欠經紀人服軟的尷尬。只要一想到離開高斯學院時她對傅海潮撂過的狠話,她就渾身不得勁,簡單的十位數電話號碼也猶如會咬手一般,怎么都按不下去了。
她無比后悔。
早知如此,當初她就不該頭腦發熱,大包大攬地攬下姚珊在歐幾里德的所有事宜。正是因為當初態度強硬地拒絕了傅海潮夾帶著輕視與嘲弄的關心,才使現在的她陷入了兩難境地。
姚珊入學還不到一星期就鬧出亂子,一旦打電話求助,就如同自打臉般地難堪。以傅海潮的陰陽怪氣,百分百會有一出別開生面的冷嘲熱諷候著她。
真是比死還讓人難受。
可這電話又不能不打。
術業有專攻,她只是個小小的助理,入職以來每天都圍著姚珊的吃喝拉撒打轉,在媒體界的人脈多是打著姚家旗號拐著彎連上的線,在學術界的影響力更是乏善可陳。
艾米有自知之明,知道如果她想要壓下姚珊搶飯的熱門話題,難于上青天。
但傅海潮卻是輿論公關的一把好手。
作為高斯學院的金牌經紀人,他手中握著幾百號學術偶像的生死命脈,經驗豐富,根基深厚,慣會處理媒體關系。水藍星自轉一年三百四十八天,他有三百二十五天都在飯局上談笑風生,腸肥腦滿的體型昭示著他在觥籌交錯間的游刃有余,寬厚的肩膀、偉岸的身軀看著就讓人放心。
俗話說“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可是艾米心里住著只暴躁的野獸,揮舞著爪子逮誰都想撓兩下,嚇得手機像感受到了威脅似地瑟瑟發抖。
等等……手機,發抖?
艾米的思維停滯半秒,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設置了靜音震動。巴掌大的手機屏幕上,傅海嘲三個字閃閃發光。
艾米腦海中拉響一級警報,無比懊悔方才的猶豫。如果剛才由她率先撥通了電話,至少還能握住表面上的主動權。但是現在,傅海潮捷足先登,愈發顯現出她的氣弱。
早死晚死都得死,早死還能早超生!艾米一邊自我唾棄一邊咬牙按下接聽鍵,耳邊意料之中地傳來如海浪般洶涌的嘲諷,等熬到終于能掛斷電話時,她的整張臉都是綠的。
她簡直不能想象她還要與傅海潮這種討厭鬼共事至少四年!
在華夏國,各大學院主要依靠抽取學術偶像的經紀費提成贏利,因此,為了保證肥水不流外人田,大部分學院的招生簡章里都會用特殊字體加粗注明:只招收愿意與本學院簽約的學員。
學生入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簽下五到二十年的賣身契,具體年限視學院慣例、學生的課業成績,以及所交學費的多寡而定。
因為這種合約條款苛刻,有壓榨學員之嫌,所以被業界稱為“裸約”,建議學生能簽多短簽多短。
可是事實上能簽到短約的多是家境優越的公子小姐。
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世家子弟在基礎教育階段就被各類優質教育資源輪番轟炸,他們的父母重視子女教育,且有能力將他們送進最貴最好的基礎教育學校就讀,很多人小學三年級時就已經達到了畢業生的水準。他們是最有希望成功出道的一個群體,也是各大學院爭相招攬的對象。
根據統計,這些人中的百分之六十都會進入赫赫有名的高斯、劉徽、費馬、門捷列夫、居里夫人這五大一級學院,剩下的被愛迪生、愛因斯坦等二級學院合力瓜分,流落在三級以下院校的鳳毛麟角。
激烈的生源競爭之下,哪怕是號稱華夏第一校的高斯也不敢貿然拿出長約欺負年幼的學員,如果激起不滿,導致他們另投他校,高斯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五年約是高斯學院中最常使用的一種經紀約,但是,如果有人因此以為這是各大學院的常態就大錯特錯了。教學質量落后、地理位置偏僻的歐幾里德動不動就會拿十五年、二十年的長約來說事。
這與供需關系有關。
歐幾里德吸引不到有權有勢的官富二代來就讀,主要面向街巷市井招收學員。這些人的成績普遍要比高斯的學生落后一到兩個等級,進不了其他更優秀的學院,只有投奔歐幾里德才有出道的可能。
換句話說,這是個甲方市場,歐幾里德掌握主動權,它擁有制定規則的權力。
禁止考試移民的政策也為歐幾里德的強勢推波助瀾。山南省戶籍的學生在結束了基礎教育之后只能報考山南省轄下的學院,偏偏整個山南省又只有一所上等級學院,本地的學生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與歐幾里德死磕到底。
在三年A班的同學里,大部分的學生簽的都是與范國勝一樣的十五年約,孫勇華因為入學考試排名差、不得不申請勤工儉學的緣故,選擇的是二十年期限。
唯一一個與歐幾里德簽定了五年短約的陳出是去年入學選拔考的第一名,當時臨省的祖沖之學院向他拋來橄欖枝,答應幫他辦妥戶籍轉移事宜,只要他點頭即可成行。高院長得知后親自前往游說,不僅主動減少合約年份,還給陳出減免了學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爭取到麾下。
而轉學生的合約就不是歐幾里德可以控制的了。
李麗瑤原本在帝都的張衡學院就讀,那是一所略遜于高斯的二級學院,與她簽了五年的短約。姚珊與高斯學院的合約也只有五年,目前還沒有到期,所以她和李麗瑤雖然人在歐幾里德,歐幾里德卻并不能從她們以后的出道中分到任何好處。
正因為如此,她們倆能成功轉學除了得益于過硬的關系之外,還上交了高昂的學費。姚凌爽快地允諾出資為歐幾里德建一座圖書館,總投資在兩百萬華夏幣左右,作為一種變相的贊助。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傅海潮既然能從姚珊以后的商業行為中獲利,就有義務為她解決事業上的各種麻煩,盡經紀人的職責。
但問題是,傅海潮至今沒有從姚珊身上得到過一毛錢的好處,而且也不認為她能給他帶來任何經濟利益。
他根本不看好她的學術前途。
從一開始,傅海潮就不贊同姚珊來歐幾里德讀書。在他看來,姚珊既然能考出二十六名的成績,就完全有希望在高斯學院出道。她只要再努把力前進一名就行了,為什么不試一試呢?
同樣是出道,從不同學院出道的含金量有天壤之別。高斯出品的偶像備受推崇,打上歐幾里德烙印的奧考移民卻有鉆政策漏子之嫌。
就像地球時期的天朝人如果從非京地區考入清華北大,人人都會豎起大拇指交口稱贊,但如果考入清華北大的是北京籍的學生,圍觀群眾總免不了酸幾句類似“就這成績,在XX省也就只能上個普通本科”的閑話。
傅海潮不理解姚珊為什么會對自己沒有信心,他覺得姚珊放著高斯這塊金字招牌不要,非得上趕著去抱歐幾里德這塊爛木頭完全是在作死。
哪怕現在木已成舟,傅海潮在電話里也忍不住舊事重提,大罵姚珊是個懦夫:“她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還自作聰明地跑去歐幾里德,以為粉絲都是傻子嗎,奧考移民難道是件很光彩的事?還不如直接走特殊通道出道算了,反正姚將軍神通廣大,給她弄個名額不過是分分鐘的事——”
“——好吧,移民就移民,現在更是不得了,居然像個潑婦似的去食堂搶飯。你是怎么管她的,她瘋了,你難道也跟著瘋了不成,還好意思說自己是高級助理,發證給你的專家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我倒是第一次聽說瘋病還是一種傳染病!我勸你趁早辭職回家,別再在外面丟人現眼了。”